第十二章 劍中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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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幹擾。

    他連忙點亮台燈,仔細看去,終于發現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發現幾道和魚皮紋理格格不入的線段。

    因為鲨魚皮顔色很暗,紋理潛藏,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許一城還是用拓印的老辦法,用墨塗在鲨魚皮上,再拓到紙上。

    顔色反白之後,原本暗藏的線段就全部浮現出來。

    許一城看到,在一條條半橢圓的魚皮紋理之間,出現一個圖案。

    這個圖案很巧妙,它的大部分都是利用紋理自帶的線段,隻在關鍵處添加了幾筆。

     這個圖案許一城見過,四片卷雲聚在一處,雲中還多了一輪日頭。

     這和海底針的牛皮小印毫無二緻,是歐陽家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絕不會錯。

     這個發現,大大地出乎了許一城的意料。

    海底針是歐陽家一位能工巧匠為五脈所制,那是發生在乾隆年間的事,與乾隆下令鑄造九龍寶劍的時間完全吻合。

    看來他不光造了海底針,還被乾隆征召去鑄劍。

     每一位工匠,都有自己的驕傲。

    無論是制瓷器還是青銅器,他們都會設法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款。

    這位歐陽工匠是位不世出的天才,這種驕傲應該更為強烈。

    他為五脈打造了海底針,不忘在牛皮上留下自己的四合如意破雲紋。

    為乾隆鑄造九龍寶劍時,歐陽工匠一定也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口劍器之上。

     不過這是禦用專品,是乾隆打算到了陰間使用的武器,每一個細節和樣式都有特殊含義。

    乾隆絕不會容許一個工匠随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

    這位歐陽工匠膽子太大,居然想出利用鲨魚皮的質地,偷偷地在九龍寶劍上留下一枚四合如意破雲紋。

     許一城看着這枚印記,感歎歐陽工匠的膽量和精湛技藝。

     可這個發現隻讓許一城興奮了一小會兒。

     海底針和九龍寶劍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是個有趣的巧合,但又能如何呢?這跟堺大輔的計劃,完全扯不上關系。

     他實在太疲倦了,便把九龍寶劍擱下,自己倒在地闆上,一瞬間就睡着了。

     當晨曦再度泛起光華之時,許一城的身體動了動,他待了很長時間,猛地爬起身來,抓住扔在地上的九龍寶劍,他看起來雙眼泛紅,頭發散亂,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潇灑氣度。

     忽然,一股粥香沖入他的鼻孔,許一城疑惑地擡起頭來,發現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正關切地望着他。

     來的人是海蘭珠,她手裡提着一個亮漆小食盒,小食盒裡擱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白米粥、一碟豌豆黃、幾須鹹菜和兩根油條。

     “你怎麼來了?”許一城有氣無力地問。

    海蘭珠把食盒裡的東西都一一擺出來,邊擺邊帶着埋怨說:“我看你離開茶樓的時候魂不守舍,有點不放心。

    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回了清華。

    我過來看看,順便給你帶點吃的,你這個人肯定不會自己弄的……哎?這個……難道就是九龍寶劍?” 海蘭珠瞪大雙眸,俯身想要去看看這件傳說中的寶器,許一城卻把它握住。

    海蘭珠俏臉一揚,嗔怒道:“你幹嗎?是怕我跟毓方他們說,把這件東西讨回去嗎?”許一城呵呵一聲,海蘭珠嘴唇顫了顫:“想不到在你心裡,我隻是這樣的人!”她把粥碗重重擱下,轉身就要走。

     許一城連忙拉住她的手腕:“我隻是想東西想得魔怔了,真是對不起。

    ”海蘭珠氣得眼角含淚,低聲道:“在平安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對我的……” 說到一半,海蘭珠突然發覺許一城表情有些異樣。

    他的眼神發直,不是在看自己,嘴裡在念叨着什麼。

    海蘭珠有點害怕:“一城,你怎麼了?一城?”許一城突然伸出雙臂,緊緊抓住海蘭珠雙肩,兩人的鼻子尖幾乎貼在一起。

    海蘭珠呼吸變得急促,心髒跳得快要炸出胸膛。

     “平安城裡!保護你的那個掌櫃!歐陽掌櫃!”許一城喊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個名字。

     海蘭珠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及這件事。

     “他不正是歐陽家的後人嗎?”許一城興奮地喊道。

    他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忽略了!他們第一次去平安城時,許一城在陰司間亮出海底針,被歐陽掌櫃認出上頭有先祖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為了還人情,歐陽掌櫃承諾保護海蘭珠在平安城的安全。

    全靠他幫忙,海蘭珠在被扣押期間才省去許多麻煩。

     乾隆年間那位歐陽工匠是天才,他這一脈流傳到如今,是否還能有這份手藝?是否能道出九龍寶劍裡的奧妙所在? 許一城不知道,但他隻能賭一把——不,連賭都算不上,這是唯一的選擇。

     想到這裡,許一城頓時顧不上對海蘭珠解釋,他胡亂扒拉了兩口粥,帶上寶劍匆匆離開清華。

    海蘭珠莫名其妙,又怕他出事,隻得緊緊跟着。

     許一城去的是京師警察廳,很快就從那裡得到了歐陽掌櫃的下落。

     平安城被孫殿英偷襲以後,馬福田戰死,王紹義隻身倉皇逃走,其他人不是陣亡,就是被俘。

    歐陽掌櫃作為王紹義的重要心腹,也被俘虜。

    孫殿英留了個心眼,沒就地處決,而是把這些俘虜直接押解到京師警察廳去,宣稱剿匪大捷。

     好巧不巧的是,那個在客棧裡被王紹義打死的假古董商,是晉軍的細作,跟閻錫山還有那麼點關系。

    王紹義潛逃,那麼這筆賬就算到了歐陽掌櫃頭上。

    再加上之前馬、王等人在直隸犯下的數起陳年積案,這回全都有着落了。

     現如今歐陽掌櫃數罪并發,法院已經批文下來,準予槍決。

    許一城得知消息時,歐陽掌櫃已經在被押解刑場的路上了。

     許一城聞言大驚,連忙去找吳郁文。

    吳郁文找對了新主子,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許一城有引薦之恩,自然不敢怠慢。

    不過他說歐陽掌櫃的案子太大,多少苦主都等着呢,暫緩執行恐怕不可能,最多準許臨刑之前讓他們單獨見面。

     “當初幸虧聽了許先生你一席話,吳某才有今日。

    ”吳郁文拿起一管鋼筆簽發了手令,遞給他。

     許一城沒心思跟他寒暄,一把扯過手令就要走。

    吳郁文眯起眼睛,看向旁邊的牆壁,卻說了一句無關的話:“歐陽這件案子,我們警察廳正在準備錦旗,感謝孫軍長剿匪有功,幫我們破了陳年積案。

    ”他話剛說完,許一城已經匆匆離去。

    吳郁文聳聳肩,自言自語道:“我可是提醒過你了啊。

    ”他縮縮手腕,把一串璀璨奪目的朝珠藏回到袖子裡去。

     許一城拿着吳郁文的手令,心急火燎地又往西郊刑場趕。

    吳郁文人情送到底,還特意調派了一輛車送他們去。

    在半路上,海蘭珠終于逮着機會發問,于是許一城把關于九龍寶劍的推斷說給她聽。

    海蘭珠問你怎麼保證歐陽掌櫃知道九龍寶劍的秘密?就算他知道,一個将死之人,你怎麼讓他開口說出來?難道你還想憑一己之力去免除他的死罪嗎? 這些問題許一城一個也答不上來,隻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海蘭珠看他眼神堅毅,知道怎麼勸也是沒用的,隻得幽幽一歎。

     西郊刑場遠在留霞峪附近,離長辛店不遠,在一片山腳下的荒地上。

    車子趕到時,距離行刑隻有一小時。

    犯人已經被關在了刑場旁邊的小土屋裡。

    行刑隊在檢查槍械,附近還有不少聞訊跑來圍觀的老百姓,慈德女校和德國大使館都派了代表過來,要親眼看着這些兇徒伏法。

     許一城下了車,交代海蘭珠在車上等他,憑着吳郁文的手令,一路連過數道關卡,終于在小土屋裡再次見到了歐陽掌櫃。

    歐陽掌櫃整個人看上去頹唐不堪,瘦了好幾圈,眉宇之間籠罩着一團晦暗之氣。

    他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許一城,瞪大了眼睛,神情卻略顯木然。

     “許先生,沒想到最終給我送行的人,居然是你。

    ”歐陽掌櫃發出感慨。

     “歐陽掌櫃,别來無恙?” 歐陽掌櫃居然還笑得出來:“無恙,無恙。

    我如今可是警察廳的香饽饽,幾十件陳年積案,他們全在我身上破了,可不得對我好點?——你怎麼會來這裡?”他的神态淡然,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

     許一城盯着他:“我來這裡,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 歐陽掌櫃噗嗤一聲樂了:“再過半個時辰我就要挨槍子兒了,還能幫你什麼忙?再說了,我落到今天這境地,全是你的錯,我為何要幫一個仇人?” 許一城道:“你錯了,你落到今日田地,是你自己選錯了路。

    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沒我,早晚你也會遭報應的。

    當年歐陽先生何等驚才絕豔,為何到你這一代,卻淪為強盜土匪?”歐陽掌櫃眉毛一抖:“你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 “我若甜言蜜語,掌櫃的你也不會信,不妨實話直說。

    ” 歐陽掌櫃大笑:“好吧好吧,許先生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

    其實我打從入夥那一天起,就知道早晚會有這個下場。

    自己的路,自己選的,沒什麼可抱怨的,總算走到頭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不見悲傷,隻有解脫的快意。

     許一城道:“可我知道,你對祖上榮光,看得還是很重。

    不然也不會一見海底針,就要替先祖把人情還給五脈。

    ”歐陽掌櫃擺手道:“我無後,歐陽家到我這裡就算是斷絕了。

    你也不必恭維我,什麼事你直說吧。

    我好歹留下個善緣,省得下去被先祖罵。

    ” 許一城把九龍寶劍拿出來,旁邊衛兵一看有兵器,緊張得趕緊擡起槍來。

    歐陽掌櫃淡淡看了他一眼,像訓斥學徒一樣訓道:“這是禮器,又不是真的兵刃,用不着緊張。

    ” “九龍寶劍,上有四合如意破雲紋,應該出自你家先祖之手。

    我想知道,裡面是否暗藏玄機?” 歐陽掌櫃一看到寶劍,頹唐神色一掃而空,精、氣、神都回歸了。

     許一城在心中暗暗感慨,他從賊這麼久,内心始終還留有一顆匠人之心。

     歐陽掌櫃看了半天,說這确實是我家先祖的手筆,不過裡面是否暗藏東西,我可就說不準了。

    歐陽家的手藝,傳到我這一代,已經丢得差不多,我隻能盡力而為——海底針你帶了沒有? 許一城連忙從腰上解下牛皮,鋪開海底針。

    歐陽掌櫃拿起其中幾件工具,有小鏟有小鈎,還有一個側面都是細毛刷的通子,細細沿着寶劍的雕飾縫隙檢查過去。

    許一城發現,他檢查的手法和對工具的運用,見都沒見過。

    看來不愧是歐陽家的獨傳之秘,五脈對海底針的運用,根本未能發揮其全部功能。

     中國許多技藝都是如此,匠人單傳,秘不開放,結果一旦碰到不肖子孫,就此失傳。

    後世所見,不過隻鱗片爪而已。

     檢查良久,眼看就快到行刑時間了,歐陽掌櫃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感慨。

    許一城忙問怎麼了。

    歐陽掌櫃道:“我确實發現一處奇異之處,隻是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

    ” “是什麼?” 歐陽掌櫃拿起九龍寶劍,把劍身橫過來,指着劍刃道:“你覺不覺得,這劍身比尋常要厚?”許一城一看,果然如此。

    尋常寶劍,劍身盡量要薄,恨不得薄若蟬翼。

    但九龍寶劍的劍身卻将近兩指厚度,許一城原來一直以為,這是不用開刃的禮器,所以盡量做厚一點以方便裝飾,可聽歐陽掌櫃的意思,似乎别有玄機。

     歐陽掌櫃道:“你聽過劍裡乾坤吧?就是在長劍裡另外藏一把軟劍。

    與人對敵時,外劍被人架住,手腕一擰,可以裡面擰出一把軟劍,攻敵于不備。

    ” “你是說,這九龍寶劍也是劍裡乾坤?” “估計是,劍身略厚,這是個典型特征。

    如果是單劍,劍身和劍柄之間是在劍格處嵌合而成,看不出痕迹;如果是劍裡乾坤,劍格需要固定雙劍的劍身,就得用勾絲相挂。

    我剛才檢驗了一下,那玉劍格與劍身之間确實有勾絲痕迹,不過被銅紋巧妙遮擋——銅紋有輕微撬痕,與原位置略有偏差,這才會被我發現勾絲痕迹。

    ” “什麼意思?” 歐陽掌櫃擡起頭:“這說明九龍寶劍暗藏另外一把劍,而且已經被人打開過了。

    ” 木戶教授,許一城立刻想到那個木讷而敏銳的學者。

     歐陽掌櫃拿起工具,撥開銅紋,把勾絲一一起掉,一擰玉劍柄,“唰”的一聲,果然從劍身裡扯出另外一把劍來。

    兩人見了這第二把劍,卻更加驚訝。

     九龍寶劍是蒙古式的,劍身略彎,而這把短劍卻是筆直的中原風格,它隻剩下劍身部分,與玉劍格相連,造型古樸,鏽迹斑斑,跟外劍的雍容華貴不可同日而語。

    許一城一下子想到那張信箋上的圖影,也是一直一彎。

    原來他以為是素描随筆随手塗改,到現在才意識到,那正是暗示這劍裡乾坤。

     “嗯,從形制看,這是唐代的劍。

    ”歐陽掌櫃啧啧稱奇。

    許一城問怎麼看出來這是唐代的劍,歐陽掌櫃說唐代寶劍與後世樣式不同,多是劍身帶着環首刀柄,單側開刃,很好認。

     劍裡乾坤,一般那兩把劍都是量身訂制。

    這一把清代的蒙古彎劍之中,居然藏着一柄唐代的短直劍,乾隆不知是怎麼想的。

     許一城告訴歐陽掌櫃,乾隆鑄造此劍,是唯恐皇煞風吹斷大清根基,所以備下一把陰兵,以便在死後帶去地府斬斷陰風。

    歐陽掌櫃“哦”了一聲,說那就難怪了。

    這種陪葬用的陰兵,很有講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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