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劍中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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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大心思,就是希望能對盜掘東陵的盜墓賊予以嚴懲,以儆效尤。

    戴笠似乎早猜到他的來意,不急不慢地從桌子上拿過一份公函,遞給許一城。

    許一城拆開一看,上頭是一封龍飛鳳舞的手令—— “呈文具悉,通饬所屬,一體嚴密緝拿,務獲究辦,毋稍寬縱。

    ”落款蔣中正。

     “蔣主席親自下令,一城你可以放心了吧?”戴笠又拿過幾份公文,比如北平地方法院派員赴東陵取證的派遣令、河北省主席商震命警備司令張蔭梧派兵保護東、西陵的電令、遵化縣的盜墓通緝布告等等,總之從蔣介石以下,各級大員一層層地發話,氣勢驚人,擱到古代,相當于是六部會審的大案了。

     許一城讀了一遍,心中覺得踏實了許多。

    隻是他發現所有的公文裡,都沒提及孫殿英的名字,而是以“直奉聯軍”“逆軍某部”“流寇”等含糊字眼代替。

     戴笠看出他的疑惑:“政府行文,須得依照法制辦事。

    法院未曾宣判之前,自然不宜先露姓名。

    ”說完他把公文收起來,“正好你在這兒,最近有人在我這裡存了一樣古董,托我轉交蔣公。

    我請你這位專家先來掌掌眼,萬一是赝品,也省得我丢醜了。

    ” 許一城來了興趣,能送到蔣介石身前的,不知會是什麼好東西。

    戴笠呵呵一笑,側身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樣東西。

    一見這東西,許一城像是被黃蜂蟄了一下,霍然起身,臉色鐵青,驚訝得說不出來話。

     戴笠手裡是一柄短劍,劍身略彎,劍鞘是鲨魚皮套質地,鑲嵌各色寶石,上有九道明黃金紋,氣質高貴,望之凜然。

    即使是在這麼一間普通陰暗的屋子裡,它仍顯得那麼雍容和從容不迫。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 許一城内心驚駭,幾乎無法掩飾。

    這把寶劍不是已經被堺大輔拿走了嗎?怎麼又到了戴笠手裡?難道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已經被戴笠給抓住了? “這是誰送到你這兒的?”許一城不顧禮貌,大聲問道。

    戴笠沒料到許一城這麼大反應,一瞬間有點不知所措,半晌方道:“這是孫殿英送過來的,說是追剿馬福田、王紹義匪幫所得。

    要不你看看?”說完給遞了過去。

     許一城現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九龍寶劍上,根本沒聽出戴笠的弦外之音。

    他毫不客氣地抓起寶劍,橫放在自己身前,右手掌心從劍尖緩緩地向下摩挲,一直摸到劍柄末端,然後緊緊攥住。

     這一切悲劇的起源,這一切疑團的終點,終于被他握在了手裡。

     許一城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着它的每一處細節,态度前所未有地嚴肅。

    九龍寶劍的劍柄和劍格是一整塊良質美玉雕成,全無拼接痕迹,這說明原玉體型驚人。

    這麼大塊的極品原玉,隻雕成這麼一點,玉料十不餘一,真是奢侈驚人。

    另外在劍柄外側,還覆有一層裝飾用的紫金利瑪銅條。

    這紫金利瑪銅是清宮秘藏的響銅,是用紅銅、金、銀、錫、鐵、鉛、水銀、五色玻璃面、金剛鑽熔煉而成,産量極稀,一般用來鑄造禦奉佛像。

    這把寶劍能用紫金利瑪銅裝飾,足見重視。

     許一城如同着魔一樣,慢慢褪下劍鞘,露出劍身。

    九龍寶劍的劍身比普通寶劍要厚上三分,看起來頗為厚重。

    劍身顔色黯淡,微有彎曲,兩側均未開刃,并沒有尋常兵刃那種鋒銳殺伐之氣,反而透着股雍容的禮器味道。

    劍身兩面都覆有密密麻麻的錯金花紋,紋路細密,似乎是某種咒語,不知是否來自密宗。

     在金屬劍身上做出錯金花紋,不是難事。

    難的是做出如此緊湊又細密的花紋。

    要知道,錯金首先要摳槽,得在金屬表面兩側挖出溝槽,槽底鑿出麻點,再将金絲鑲入捶實。

    九龍寶劍上的密宗花紋,線段隻有頭發絲粗細,而且回旋勾轉,都擠在一處,所留空隙極少。

    你想這槽得有多難摳,絲得有多難鑲。

    這位工匠的手藝,實在是驚為天人。

     所以許一城隻消看到這錯金花紋,就知道這九龍寶劍絕非赝品,貨真價實。

     陳維禮那半張信箋上繪出的寶劍圖影,已經深深印在許一城腦海裡,現在回想起來,也完全和這個實物形狀對得上号,唯一不同的,隻是信箋上畫的圖影是一直一彎雙重劍身。

     這寶劍越真,許一城越是迷惑。

    劉一鳴在東陵看得清清楚楚,堺大輔從乾隆墓中取出寶劍,徑自帶走,孫殿英并沒強留。

    怎麼這劍後來又落到孫殿英的手裡,還送給了戴笠? 有沒有可能是孫殿英中途反悔,把這夥日本人給滅了?不可能,因為藥來做過調查,他們後來返回了大華飯店,結賬後才走人的。

    以孫殿英的狠辣程度,如果劫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絕不會留下活口。

     一個個猜想在許一城腦中盤旋,又一個個被否定。

    戴笠催促了幾句,許一城才如夢初醒,回到現實中來。

     “這東西,有問題?”戴笠擔心地問。

     許一城把寶劍握得更緊了些:“雨農,我有個不情之請。

    ” “但說無妨。

    ” “這把劍,能不能借給我用幾天?” 戴笠臉色一下子變得很為難。

    如果是他自己的東西還好辦,關鍵這是轉交蔣公的,他可不想私自截留。

    許一城急切道:“我并不是要私吞,而是這件東西于我有重大意義,我借用幾日即還,保證絲毫無損。

    ” 戴笠遲疑道:“我倒不擔心這個。

    可是我明日就登機回南京了,你趕得及麼?”許一城立刻說道:“等我用完之後,親自送到南京,你看如何?”他眼神熱切倔強,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戴笠算是個固執的人,可也架不住許一城這種注視。

    他背手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步,最終無奈道:“好吧,一城,咱倆認識一場,你的人品我是了解的。

    我就姑且幫你這個忙——不過我想要的,可不隻是這把劍去南京。

    ” 許一城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戴笠忍不住眉頭一跳,氣得差點笑了:“我三番五次誠意邀你,居然還不如一把寶劍有說服力?” 戴笠見許一城整個人處于一種激動狀态,根本無心再談,便意興闌珊地起身送客。

    臨行前,戴笠叮囑說等你的事情完了,來恩園找一個叫馬漢三的人,這是他留在北平的副手,他會安排你去南京的事。

     許一城帶着九龍寶劍離開恩園,腳步輕浮,走在街上如同喝醉了一般。

    他的大腦無比亢奮,卻難以專注,隻有無窮的疑問紛沓而至,讓他疲于應付,無法無暇思考整理。

    周圍的行人看着這個人手持寶劍,晃晃悠悠,都小心地躲遠了,生怕是醉漢行兇。

     許一城暫時誰也沒告訴,他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于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回到了清華園的那棟二層小樓。

    李濟此時正在安陽殷墟主持發掘工作,整個樓裡隻有一名留守的老教工,靜悄悄的。

    許一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陳維禮的那塊牌位。

     許一城把牌位上的塵土擦拭幹淨,然後把九龍寶劍橫置牌前,自己索性盤腿坐在對面,癡癡地盯着九龍寶劍,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時間。

    許一城不吃不喝,就這麼盯着,就好像陳維禮的死魂靈會浮現出來,對他解釋所有這一切似的。

     可惜,靈牌始終是靈牌,寶劍始終是寶劍,兩個都是死物,無法告訴許一城背後的故事。

     到了晚上,老教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許一城勉強轉動脖子,看過去。

    老教工推開門,說許先生,你這一天不吃不喝,我就過來看看。

    許一城僵硬地露出一個笑容說我沒事。

    老教工說那我先下班了,他離開以後,忽然又回來:“哦,對了,許先生你之前一直沒回來,有人給你送來一封信,被我擱在桌子上。

    ” “哦,是誰?”許一城的心思現在被九龍寶劍塞得滿滿,對這些瑣碎雜事全不放在心上。

     “是個日本人吧,名字還挺怪的,木啥啥……” 許一城的眼神瞬間引爆出兩團火花,他從地上掙紮着站起來,抖動着發麻的雙腿撲上桌子,看到一個淡藍色的信封擱在最上頭。

    信封上有一行工整的墨字:“許一城先生敬啟”。

     老教工被許一城突如其來的動作吓壞了,待在原地不敢走。

    許一城問他什麼時候送來的,還留下什麼話沒有。

    老教工想了半天,說差不多是七月十号左右的事,送的人沒留下其他什麼話。

     許一城想了一下,這恰好是孫殿英盜完東陵撤離的時間,那時候他還在協和醫院昏迷不醒。

     老教工慌張地離開了,許一城迅速拆開信封,看到裡面是一封不長的中文信,不算雅馴但基本通順,果然是木戶有三教授寫的。

     木戶有三在信裡首先感謝許一城的救命之恩,然後說他已經結束了在中國的考察,先行返回日本,希望許一城有機會能去日本訪問,就考古展開正式的學術交流。

    他說中國的曆史,應該要有中國自己的學者參與進來,像許君這樣的人才,應該發揮更大作用,中日應該聯手,打破西方人對東亞曆史研究的壟斷雲雲。

     信很短,多是客套話。

    看得出來,木戶有三教授果然是一個老實人,一直以為自己參與的是一次普通的田野考察,居然還高高興興留信給許一城,滿心期待可以跟他繼續搞學術交流。

    木戶教授似乎對圍繞東陵的明争暗鬥完全沒覺察,看來考察團裡知道東陵之事的,也隻限于堺大輔、姊小路永德幾個人而已。

     這信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但許一城反複讀了幾遍,還是覺察到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一些線索。

     許一城跟木戶有三聊過,他的專業是古代金屬冶煉和兵器研究,而且自誇整個考察團沒人比他更專業。

    那麼,有沒有可能,堺大輔專程邀請木戶教授加入考察團,就是為了這一把九龍寶劍?這把寶劍或許藏着什麼秘密,隻有木戶教授這樣的資深專家可以解析。

     木戶教授是一個學癡,除了學術上的事都漠不關心。

    這樣一個人,對堺大輔來說非常合适,他完全可以在不吐露任何信息的前提下,讓木戶教授對九龍寶劍做一次研究。

     東陵被盜是七月初的事,然後堺大輔攜帶九龍寶劍返回北京。

    木戶教授十日留書給許一城,旋即回國。

    要注意,在這封信裡,木戶有三用的詞是“先行返回日本”,換句話說,考察團在這時候應該是分成了兩部分,木戶完成了研究工作,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但還有一批人沒走,暫時留在中國——很大可能就是堺和姊小路這幾個真正參與到九龍計劃裡的人。

    換句話說,在這幾天裡,木戶教授已經對九龍寶劍做了某些“研究”,他的價值被利用完以後,就立刻被送回國了。

    而堺大輔等人不知出于什麼目的,把九龍寶劍又還給了孫殿英,然後悄然離開,不知所蹤。

     許一城拿起九龍寶劍,貼近眼前,腦子高速運轉着。

    看來他又一次搞錯了堺大輔的企圖。

    許一城開始猜測他的目的是東陵乾隆墓陪葬珍寶,然後又猜是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全都是錯的。

     堺大輔對九龍寶劍本身,并沒有興趣。

    他真正想要的,應該是九龍寶劍上附帶的某個信息。

    當這個信息到手以後,九龍寶劍對他來說就沒價值了,所以才會痛痛快快地還給孫殿英。

    或許堺大輔當初跟孫殿英約定的,就是挖開乾隆墓,借用九龍寶劍三天。

    這麼優厚的條件,孫殿英自然不會不答應。

     許一城嘴角浮出一絲苦笑,自己追查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才剛剛接近敵人的真實意圖。

     好家夥,日本人動用了海量的煙土和政治力量,費了這麼大周折,就為了九龍寶劍上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得多麼驚人。

     他對日本人,始終抱有很高的警惕心。

    孫殿英貪歸貪,不過那終究隻是中國人的行為,但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熱衷得發狂,他們如果起了貪念,那才是不可收拾的民族大劫難。

     秘密越驚人,破壞越巨大。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秘密,還在九龍寶劍裡嗎? 許一城把寶劍翻過來調過去,來回看了幾次,都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他研讀了劍身上的那些花紋,也茫然不可解。

    他雖然鑒古手段高超,可這事跟掌眼關系不大。

    現在連找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怎麼找了。

     自從意識到堺大輔另有陰謀後,許一城陷入另外一種焦慮。

    現在已經是八月份了,在未知的某個地方,堺大輔一定朝着他的目标前進。

    他在北京——不,現在要說北平了——多耽誤一天,堺大輔成功的可能就多一分。

     許一城拿着寶劍看啊看啊,看了大半宿仍舊一無所獲。

    他眼睛看得生疼,隻得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再說。

    他眯起眼睛,摸索着把劍鞘撿起來,套起短劍。

    他的手指劃過劍鞘表面的蒙皮,突然“嗯”了一聲,心中有所動。

     這劍鞘是鲨魚皮做的,上頭還鑲嵌着諸色寶石和明黃龍紋,做工極其精良。

    鲨魚皮又稱鲛魚皮,皮厚且韌澀,面上顆粒細密如米粒,簇狀魚鱗自成紋理,即使沾血也不滑手。

    清代十分喜歡用鲨魚蒙皮裝飾兵器,取兇猛之意。

    這柄九龍寶劍的劍鞘蒙皮,取得是南海鲻鲛,皮上顆粒粗大,稱為王粒或星,手指摸上去會有麻酥酥的感覺。

     許一城剛才指尖一觸,發覺在劍鞘這一部分,鲨魚皮的麻酥之感略有中斷,似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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