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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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把同伴往外推。

     他無奈問道:“哎,大劉,你主意多,有啥辦法沒有?”劉一鳴在他們這一輩裡,算是深有謀略,平時鬼主意不少,黃克武最信得過。

    不料劉一鳴搖搖頭:“這個局面,誰來也救不了。

    ” 黃克武憤憤道:“張作霖都要完蛋了,我就不信他吳閻王還敢這麼嚣張?大不了跟他拼了!”劉一鳴給他潑了一頭涼水:“就算張大帥明天就走,吳閻王想收拾咱們,一晚上就夠了。

    人家手下幾百個帶槍的警察,五脈就是一群書生,拿什麼跟人家拼?嗯?”黃克武被問住了,瞪着眼睛噎了半天,一拳砸在胡同牆壁上,半截仁丹廣告和磚皮噼裡啪啦地掉下來。

     “大争之世,筆不如槍。

    五脈傳承千年,也許就到今日了。

    ”劉一鳴拿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老氣橫秋地感歎道。

     “别瞎說,多不吉利!”黃克武捶了他一拳,拳勢卻有些發虛。

    劉一鳴嘿嘿一笑,也不多說。

     這條胡同兩側是太原會館和成都會館,平日裡車水馬龍,聚着各地的商人學子,可如今八扇軒敞門前幹幹淨淨,幾乎沒人,似乎都嗅出了什麼風聲。

    兩人穿了大半條胡同,來到胡同西邊一處大宅子門前。

    這大宅院氣魄不小,一道垂花門,兩墩抱鼓石。

    兩扇漆黑的銅環大門緊緊閉着,兩個奉天兵守在兩側,看那姿态好似墓道前擺的陰森石像。

    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浮在宅子上空,連皇煞風都吹不散。

     警察都被派到胡同口,守門的則是奉天兵,看來吳郁文今天是鐵了心要以勢壓人。

     守門的士兵早接了指示,今天吳隊長的壽宴,來的賓客許進不許出。

    他們看見劉、黃二人到了,也不阻攔,推門讓他們進去。

    兩人繞過照壁進了院子,黃克武一愣。

     這種刮風天,院子裡居然還擺了七八張棗木圓桌。

    桌上潦草地擺着一壺茶,幾盤果品,大風一起就落滿灰土,也沒人碰。

    每張桌子邊都坐着五六個人,個個愁眉苦臉,垂坐在椅子上也不言語,如同泥塑。

    沒有知客的管事,也沒戲班子唱曲兒,隻有十來個士兵站在東西兩廂門口,擦着槍,抽着卷煙,不懷好意地盯着他們,好像野貓盯着老鼠一樣。

     劉、黃二人從席間穿行而過,黃克武左右張望,能認出差不多七八成的賓客,都是京城裡叫得上号的大商人。

    這些家夥平時穿的都是綢面,今天卻特地換了身布衫,那點小心思不言而喻。

     本來這些大商家背後都有政界的靠山,吳郁文平時也不敢惹。

    可如今局勢大亂,那幫子高官自顧尚且不暇,哪有空管這些人。

    吳郁文自己打算一跑了之,不怕得罪人,所以才想把他們拘過來,做筆一錘子買賣。

    黃克武雖然憨直,腦子卻不笨,這個局面很快就想明白了。

     忽然一個人從席間猛然站起,奉天兵們的長槍嘩啦一下都擡了起來。

    那人吓得連忙擡起雙手連聲解釋:“我就是跟他說個話,說個話……”然後扯住了劉一鳴的袖子。

    劉一鳴認出來他是正德祥的老闆,跟自己算是半個熟人,客客氣氣道:“王老闆,您有事兒?” 王老闆面帶焦慮:“你們五脈,到底打算怎麼辦?”劉一鳴道:“這不是還在裡頭商量着嘛。

    ”王老闆突然一拱手,刻意提高了聲音,讓周圍的一群賓客都能聽見:“明眼梅花的名頭,京城裡人人皆知。

    去僞存真,明察秋毫,那是半點不會含糊的,有他們在,咱們盡可以放心!”周圍的泥塑們聽見這話,紛紛活了過來,也七嘴八舌誇贊起來。

     劉一鳴聽出來了,這幫商人不敢頂撞吳郁文,隻好向五脈施加壓力。

    他也不多說,隻向四周一拱手:“五脈一定會給各位一個公道。

    ”然後拽着黃克武趕緊往裡面走。

     過了月門,黃克武低聲道:“你說這吳郁文,直接要錢不就得了?何必打什麼古董買賣的旗号,這不脫褲子放屁嗎?”劉一鳴道:“直接要錢,那算敲詐;現在是做買賣,估價的是五脈,他照價收錢,挨罵也是咱們在前頭頂着——嘿嘿,吳閻王分寸可拿得很準呢。

    ” “大劉你看得倒是明白,可沒啥用啊?”黃克武埋怨。

     “所以你以後别老催我說……”劉一鳴揚首望天,口氣悠悠,“多說無益,嗯?” 說話間兩人進了二進的小院子。

    院子裡沒有圓桌,隻有幾條長凳。

    十來名長衫男子或坐或站,有的背着手在院子裡踱步。

    黃克武掃了一眼,老态龍鐘的族長沈默端坐正中,默然不語,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衫男子面無表情,負手而立。

    五脈各家的長輩圍在四周,還有幾位被族裡寄以厚望的年輕高手在後頭站着——五脈的精英,差不多都來齊了。

     這些人加到一起的學問,能把吳郁文羞出幾條大街去。

    可人家手裡有槍,所以他們隻能在這小院裡坐困愁城。

     劉一鳴走了幾步,突然輕輕發出一聲“咦”,似乎覺出什麼異樣。

    黃克武側頭問他怎麼了,劉一鳴搖搖頭沒說什麼。

     他出去接黃克武時,這些人正争吵不休,可現在不知為何都安靜下來。

    他們的神情雖然還是皺眉不展,但眉眼之間帶着微妙的如釋重負。

    才離開短短十分鐘,到底發生了什麼?劉一鳴疑窦大起。

     看到劉一鳴、黃克武來了,衆人讓開一條路。

    兩人走到族長沈默跟前,黃克武把包袱解下來,躬身說:“大爺爺,東西送到了。

    ”沈默雙手拄着拐杖,低垂的眼皮隻是微微扯動了一下。

    他旁邊那名男子開口道:“那就往裡送吧,别讓人等急了。

    ” 說話的人叫藥慎行,他本家精通瓷器,其他幾行也十分精通,此人長袖善舞,擅長結交人物,是族裡公認的下一任族長的人選。

    他代表族長發号施令,也算正常。

     劉一鳴眼神一眯。

    藥慎行這話聽着有意思。

    往裡送?這麼說,家裡派去給吳郁文掌眼的人選,已經定了? 黃克武站在原地,卻沒人接他手裡的包袱。

    那些精英人物都不經意地把臉别過去,裝沒看見。

    藥慎行說了把包袱往裡送,可沒明确提出讓誰去送。

    劉一鳴心中冷笑,家裡這些長輩一貫如此,他們怕會被連累,連送包袱都不敢。

    他一扯黃克武的包袱:“老黃,沒聽見族長說的嗎?咱們走。

    ” “一鳴,回來,你去湊什麼熱鬧!”劉一鳴的三叔在人群裡喝了一句。

    旁邊黃克武的二伯斜眼道:“你家劉一鳴不去,憑什麼讓我們家克武去?”兩人眼看就要争起來,沈默不耐煩地頓了一下拐杖:“吵什麼吵!一鳴、克武,你們一起去。

    你們年紀輕,諒人家也不會為難。

    ” 劉一鳴聳聳鼻子,一分鐘都不願意跟這些人同處一院,一拽黃克武,兩人并肩離開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群,來到三進院子。

     “大黃,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五脈如今的德性。

    ”劉一鳴低聲說,難得地從神色裡漏出幾滴激憤。

    黃克武不知該怎麼接話,隻能讪讪道:“長輩有長輩的計較,你也别生氣。

    ”劉一鳴擡起頭來:“他們的計較?他們的計較就好比這天氣,灰蒙蒙,黑壓壓,教人窒息,逃都逃不……哎,算了,不說了。

    ”他擡腿徑直走入三進,黃克武愣了一下,連忙跟了過去。

     這宅子一進招待富商,二進招待五脈,再往裡走過一個小門就是吳郁文的内宅。

    朱漆門半開,兩隻防風大紅燈籠吊在兩側,如同一頭饕餮瞪圓了雙眼張開大口,等着吞食。

    黃克武瞪着眼睛擡頭望望天空,仍是一片昏黃混沌,晝夜難分。

     “你猜會是誰在裡頭?”黃克武突然問。

     “無論是誰在裡頭,他這輩子已經徹底完蛋了。

    可惜他替五脈受過,卻隻有兩個年輕後生給他送行。

    ”劉一鳴扶了扶眼鏡,半是嘲諷半是感歎。

     他雖然隻是家中年輕一代的子弟,見事卻極準。

    對五脈來說,這次絕戶局面,唯一的破法就是壯士斷腕,指派一人去鑒寶,幫吳哄擡高價,渡過這一劫,然後再把他開革出家,給那些富商一個交代。

    以一人聲名,換五脈平安——說難聽點,就是背黑鍋。

     之前争吵,就是因為誰也不願意犧牲。

    現在這個背黑鍋的終于選出來了,自然是皆大歡喜。

    可劉一鳴剛才數了數,院子裡的人都在,一個不少,那麼最後被推出籠子的猴子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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