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雕

關燈
辰過後,李漢生手中一頓,身體細微地顫抖了一陣,待他擡起頭時,臉上又恢複了平靜,似乎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他把已經成型的木雕遞到胡有财近前,後者接過一看,雕刻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面貌和胡有财現在有幾分相似。

    胡有财雙眼一亮,木雕上刻畫的和自己年輕時候的樣貌一模一樣。

    可是,多看一陣之後,卻有些失落,因為這木雕雖像,卻少了一股生氣,并不能與之前那座木雕女子相提并論。

     李漢生看出了他的失落,解釋道:“胡老爺别慌,還有最後一道工序未完成。

    我這心雕一門,對象多數是已故之人,取的是雕刻者心中的一份懷念與寄托,所以木雕才會有靈心。

    而要用真人入木,還得胡老爺為這木雕開靈。

    ” “開靈?怎麼開法。

    ” “隻要胡老爺一滴鮮血抹在這木雕的額頭上,木雕便有了靈性。

    ”李漢生一臉真摯地說着,而他的眼中卻有絲寒光一閃而逝。

     胡有财并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略微一想,這李漢生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于是叫下人找來銀針挑破手指,然後擠出一滴血抹在木雕的額頭上,而這鮮血剛一接觸到木雕,原本呆闆的雕塑突然增加了一絲靈動。

    胡有财把它握在手中,居然多出了一絲血肉相連的感覺,如同這木雕就是他,而他就是這木雕。

     胡有财心中大感奇妙,擡頭正想誇贊幾句,卻見李漢生全身猛地一晃,原本疲憊不堪的臉更顯蒼白,他看了一眼胡有财,嘴角向上揚起,緊接着整個人便癱倒了下去。

     “李先生。

    ” “李兄。

    ”李三兒一把扶住李漢生,可是入手一片僵硬冰冷,他心中一驚,手指顫抖着伸向李漢生的鼻尖,卻發現對方早已沒了聲息。

    李三兒眼中一片駭然,回頭對胡有财道:“胡老爺,李先生他,他死了……” “死了?”胡有财懵了,他搞不懂這大活人怎麼一下就死掉了,低頭看着手裡的木雕,心中多出了一絲怪異,卻又說不出哪裡有問題。

    而他自始至終都沒發現,李漢生的臉上一直保持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折磨

李漢生死了。

     像他這樣的外人的死,并沒有在胡家引起多大的波瀾。

    而胡有财得到了想要的木雕,李漢生便沒了價值,但他還是報以感謝之心,給了李三兒一大筆錢,要他厚葬李漢生。

    當然,最終李三兒會怎樣做,便不是他所關心的了,他現在關心的隻有自己那座木雕。

     說來也怪,這木雕自從用血開靈以後,便莫名地增添了一股氣勢,胡有财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是一股戾氣,伴随着濃重的血腥味,籠罩在木雕與自己周圍。

    嗅着那依稀熟悉的氣息,令他想起了許多掩埋了很久的事…… 是夜,胡有财半躺在書房的躺椅上,眼前放着一男一女兩座木雕,他順手拿起屬于自己壯年時代的木雕用手細細撫摩着,眼神之中突然多出了一分惆怅。

    他在回憶,回憶着年輕時那段精彩卻又不敢示人的歲月。

     燈火搖曳,在半夢半醒之間,胡有财的面前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胡有财擡頭看去,見那人依稀青色長衫,一臉平淡的表情。

    看到這人,胡有财猛地從躺椅上蹦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盯着他,駭然道:“李漢生!你不是死了嘛……你到底是人是鬼?莫非是李三兒貪沒了你的安葬錢?那你去找他啊!” 李漢生搖頭,手指掂了掂自己的胸口道:“我本無心何來生死?看來你真的記不得我了,就連她也忘記了。

    ”說完,李漢生看向書桌上那座女子的雕像。

     胡有财眼角一跳,随着李漢生的目光向那木雕看去,經他這麼提醒,胡有财隻覺得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是啊,你怎麼會記得我們。

    一個殺人如麻的土匪,怎麼會記得他害過的人,或者說他連自己都記不清手上究竟沾了多少鮮血。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木匠,和嫣兒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說到這裡,李漢生溫柔地看了一眼那木雕女子,而與此同時,暗地裡忽然傳來一聲女子的歎息,帶着無限的悲傷,和他的話語交疊到一起。

     胡有财面色一白,手指顫抖地指着李漢生道:“你……你不是死了嗎,我明明把刀捅進你的心口……”說到這裡,胡有财突然愣住了,他眼睜睜地看見李漢生解開長衫,而在他的胸口,有一道貫穿的豁口,月光透過那道豁口直直地打在胡有财的臉上。

     “你看,我是沒有心的。

    ”李漢生臉上多出了一絲猙獰,“正因為我沒了心,所以學會了心雕。

    我把我對嫣兒的愛,和對你的恨都刻在了木頭上。

    我早就可以殺了你,但這樣的話太便宜你了,所以我要折磨你!還記得那塊木頭嗎,那是塊槐木,現在你和它是一體的,隻要它在一天,你永遠要受折磨……” “呵……呵……”在李漢生殘忍的目光下,胡有财隻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破裂開來,緊接着一股暖流從自己胸口往全身蔓延開來,而暖流過後卻是一種窒息的感覺。

    他捂着心口大張着嘴喘氣,可是他越是大口吸氣,窒息感就越甚,幾口呼吸後,眼前的事物突然扭曲起來,而後閃出一幕幕畫面—— 在那個甯靜的夜裡,自己拿一把刀捅進了一個男子的胸口,然後在女子的尖叫聲中,他抱起女子奸污了她,最終把那女子送進土匪窩作為自己的投名狀,而那女子…… 一陣眩暈感過後,當胡有财再次看清眼前的事物,卻發現,眼前的一切似乎放大了許多倍,而近處還有兩個人,那個癱坐在躺椅上的老人瞪着眼,滿臉的驚恐,到此,胡有财才發現,那個癱坐的老人居然是自己! “那麼,我在哪裡?”胡有财大叫起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然後他看見一張臉——是李漢生!李漢生正俯下身盯着胡有财,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胡老爺死了,就在李漢生死的第二天。

     他的死很是蹊跷,卻隻有寥寥數人為他的死而操勞。

    因為胡家更多的人正在為争奪家産的事而忙碌。

     這時候,如果有人來整理胡老爺的書房便會發現,在胡老爺的木雕收藏中,不知道幾時少了一個——就是那個宮裝女子的雕像;而如果有人在夜裡經過胡老爺的書房,肯定會聽見一聲聲若有若無的呻吟聲,那是飽受折磨後,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而仔細聽過才會發現,那呻吟居然是從胡老爺的雕塑中傳來的;再如果,有人掘開李漢生的墳墓會發現,棺材裡根本沒有屍體,有的隻是兩座木雕,一男一女擁抱在一起,顯得如此恩愛。

     可惜,根本沒有人留意到這些……
0.0641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