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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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别人多了小半。

    饑荒年每個人眼睛都瞪得癫狂圓亮,随時會為缺半兩少幾錢大動肝火哭鬧打架,但食堂總是有油水,養得活一二張嘴,包括肚子裡的小嘴。

    當時食堂總由最嚴格最靠得住的黨員來管,這樣的好事,怎麼可能輪得上我們這種毫無靠山的人家? 大姐不止一次在與母親的吵鬧中說,她去食堂打飯,那些掌勺的人給她打最清最淡的稀飯,跟水差不多,她坐在凳子上哭,沒用,便把清湯水飯端回家,在路上喝掉一半,讓家裡餓得七歪八倒的弟妹一起去食堂鬧,弄到一圈圈人圍觀,掌勺人隻好給大姐重新添幾勺稠的。

     “就是因為你,我們才被人欺,差點都成了餓死鬼!”大姐一向關不住嘴,但這樣指責母親,太不象話了。

     母親氣得臉通紅,大口喘氣,竟也忍住了要脫口而出的話。

    為什麼家裡人一提到饑荒之年,向母親發脾氣,母親就啞口無言了呢?她做了什麼理虧的事? 5 第二天上午的四節課,我腦子裡都在想母親的話,她将退休,領少得可憐的退休津貼。

     我怎麼辦?聽從母親?不準備高考,就不能去學校,等于就見不到曆史老師。

    後者最讓我難受。

    而繼續複習,别說下學期,就是本學期還得用的課本、作業本,别想讓母親給,課本也許能借,作業本呢?着急之中,我想起父親的病休工資那麼低。

    夜盲症應該算工傷退休,該給全薪。

    如果我去把這件事辦成了,父親補幾年的工資,不就有我的一份了嗎?我壯起膽,乘輪渡過江到城中心。

     “上不沾天,下不沾地,鬼都不到這個旮旯角角來。

    ”鄰居經常抱怨住在這個地方。

    醫院,煤店,菜市場,電影院,郵局,不僅隔得老遠,而且高了或低了上百米,辦任何小事,都得打定出遠門爬坡的主意。

    我更是難得過江到城中心去。

     1980年重慶長江大橋建成,從城中心跨江通南岸,南岸人興奮若狂,歡呼社會主義的偉大勝利,以為從此就是半個城中心人。

    但不久就發現,我們這些住在隔江半山坡上貧民區的人,得往山頂走,直走到有馬路的地方,乘公共汽車繞一個大圈,才能過橋。

    時間長不說,付的錢還貴,一點沒沾到好處。

    隻有遇上大霧封江,或洪水暴漲,渡船停開時,才去拼命擠公共汽車,從大橋上過江。

    坐輪渡,路要短些,還省錢,因此一切如故。

     找到省輪船公司勞資科,大約下午三點左右。

    好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在看報喝茶,有個人在打電話聊天。

     我問了好幾聲,沒有一個人理我。

    然後,我走進辦公室,說我是退休職工子女,來這兒主要是想問問父親為什麼沒拿工傷退休工資?幾個人仍然照舊,不予理睬。

    我再說了一遍,打電話的人擱了電話走過來,看看我,打着官腔說:“一個姑娘家,還能到公司來,還曉得來問父親的工資。

    回家去,我們做這種工作都按黨的政策按中央文件辦事,哪會有錯?” 我覺得牙齒在抖,于是沒看說話人,眼睛盯着桌子,按打了一上午的腹稿說了下去:我父親不僅不該拿病休工資,我父親的工齡也有錯,不該從1949年解放後算起。

    他是1945年前參加輪船公司的,那時國共聯合抗日,按文件該算工齡。

     不等我的話說完,喝茶的一個臉刮得光光的男人站起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你人年輕,還真有兩刷子。

    也好,讓你看,看完就别在這兒給我們添亂。

    ”他掏出鑰匙,打開櫃子的鎖,從摞成小山一般的宗卷中,取出一袋卷宗,翻了半天,才從一堆紙片裡找出一個本子,翻到某一頁:“你自己看吧!” 我按照他指着的地方,一看,吓了一跳:“梅毒治愈後遺症目衰”。

    我的父親規距得不讓我們家孩子說話帶一個髒字,他會有别的女人?決不會的,他心裡唯有我母親,他怎會和這樣的病有絲毫的聯系呢?我大聲嚷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我父親是世界上最老實的人!” 幾個幹部相視一下,大笑起來。

     我很惶惑,父親那麼多年白天黑夜都在開船,眼睛累壞了,明明是在船上工作時跌下河去的,差點還送了命,該算工傷。

     “他的工資搞錯了,你們行行好糾正過來,”我聲音放低,懇求地說。

     有人在問,“這不知高低的丫頭是他的第幾個女兒?” “好象是老六。

    ” “哦,老六,”笑聲裡夾有一種暧昧的鄙視,那種盯着我看的目光,仿佛在從頭到尾地剝開我,檢驗我。

    勞資科的人經手着近萬人職工,對我父親的什麼事,卻比我清楚得多,他們的檔案袋掌握職工的命運。

     我委屈極了,費了好大勁才沒讓淚流下來。

    我的腳步跨出這間辦公室後,心裡很害怕,怎麼人都有好多秘密?而且一下冒出來,令我驚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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