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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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我和政法委的同志在公安局這裡,督促破案,以便随時向您彙報進度。

    " 程怡道:"既然政法委已經有人去了,你還在那兒待着做什麼?政府辦這裡哪一天不是事情堆成山?你放着本職工作不做,倒管起破案的事來了?"馬春山似乎沒料到一向随和的程怡會這麼較真,愣了一下,口氣更軟和了:"程市長,不是我非要賴在這裡,昨天這件案子影響面太廣,省委毛書記也打電話來詢問,所以齊書記就給我下了命令要全程督促,以最短時間、最高效率破案,每4小時彙報一次……我這也都是為工作……"肖為默默地看着程怡,心驚膽戰地聽着馬春山振振有詞,那話雖然軟和,程怡真要跟他較真的話,他還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果然,程怡打斷了他的話:"這些具體工作,自然有公安和政法系統的同志去幹,各司其職是起碼的,你先做好你的本職工作,我現在要和馬市長一起去接待兩位很重要的外商,你趕快回來,把材料都準備好,然後跟我一起去參加接待!"程怡挂了電話,将手機遞給肖為,餘怒未消,冷笑一聲:"你們馬主任口才果然不是一般的牛啊!"肖為不敢走,又不方便站着,程怡想了一想問:"你說說看,馬主任為什麼這麼牛呢?"肖為握着手機,幹笑着,頭皮上酥涼酥涼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程怡桌上的電話響了。

    程怡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朝肖為揮手示意他回去,停了幾秒,方拿起了電話。

    "喂,你好,我是程怡。

    " "程市長哇,我齊大元。

    " 程怡平靜地道:"齊書記,什麼事啊?"其實齊大元離他不過幾十米遠,一個在樓層的東翼,一個在西翼,中間隔了一條長走廊。

    齊大元呵呵笑着說:"老程啊,我要給你道歉啊。

    " "這可怎麼說啊,"這話太嚴重,程怡不自覺地坐正了身體,"書記有事請盡管指示嘛。

    " "是我安排小馬去協同政法委同志坐鎮破案的。

    " 齊大元不緊不慢地說,"确實是有點不合規矩,不過,非常事件,非常處理嘛,小馬這個人你是知道的,臉黑心硬,辦事果斷,還是有一套的。

    向陽嘛你也知道,是個彌勒佛,好好先生,所以讓他帶小馬去,加點分量,盡快破案。

    這個案子影響太壞啦,一大清早的,毛書記都打電話問我到底怎麼回事,市委大院裡出這種事,再結合當事人的身份,這個命案背後有沒有更深層次的政治動機,是否與現在的城區拆遷改造方案有關,我們都還未可定論,而事實上,市委市政府派人督促之後,效率也确實不同了,幾小時就鎖定了犯罪嫌疑人。

    可見這個情況下,多加派人手,慎重起見還是很有必要的……"齊大元滔滔不絕地說着,話鋒忽然一轉:"老程,你看呢?"程怡呵呵地笑了:"齊書記考慮得果然全面。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就讓他在那裡坐鎮吧。

    " "好啊。

    " 齊大元還是悠笃笃的。

    其實在這個電話之前,兩人都完全清楚電話是什麼内容,結果又會是什麼,但是,就像例行公事一樣,必須把這個程序走完。

    程怡放下電話,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辦公室裡朝南的一面牆是整幅的落地窗,秋日清晨的太陽正溫柔地映在孔雀綠的玻璃上,陽光像一簇一簇的大麗花,開滿了地闆和辦公桌。

    他來回踱了幾步,拿起手機,按了一個熟悉的号碼。

    "嗯。

    " 他眯起眼睛凝視着那橙色的圓球,手指撫摸着灑在辦公桌上的一縷金色影子,淡淡地說,"和分析的完全一緻。

    " 14.屠夫 在白綿市,所有人都怕江勇,惟獨田三不怕。

    田三在全市最大的農貿市場賣肉,占據着第一張肉案,每天賣三頭豬,六爿肉,是一般屠夫銷售量的兩倍。

    别人也不妒忌他。

    一來他招牌響亮,号稱田一刀,但凡人說要一斤,他隻管一刀下去,便是足足的一斤,絕不下第二刀。

    也不稱,由你自己拿到市場邊上的公平秤上去複秤,若是少了一錢,這肉便談不上要錢,白送。

    光這一項絕活兒,足以讓他肉案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二來他為人義氣,生意再好,也隻賣三頭豬,賣完走人。

    有腦子靈活的人和他合計過,開個連鎖店,挂田三的招牌,也有市國營肉聯廠的人找他商議,邀他承包放心肉的店,他一概一口回絕:"我這個人脾氣暴躁,和人處不來,我腦子也簡單,操心的事,我玩不來。

    " 别人和他計算利潤如何如何大,可比現在的收入翻幾倍幾倍,而且交易做大之後,也不必再天天自己起早摸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弄一身血腥污穢,田三眼睛一翻:"不殺豬了,那還有什麼好耍的?我啥都不喜歡,就喜歡每天弄隻豬殺了玩玩,白刀進紅刀出怎麼啦?每天不捅這幾刀,不放點血,我就心裡不舒坦,總覺得渾身别扭呢。

    " 田三兇悍之名,在放血殺生的屠夫當中,是一個傳奇。

    據說他從五六歲起就是街頭小霸王,念書也念不進去,整天打架鬥毆。

    他并無兄弟,他父親本來是家中老三,街坊上習慣稱一聲田三,别人說起他打架的兒子時,就說小田三如何如何,一來二去,兒子的名頭太大了,以至于人們忘記了他父親才是田三,而隻記得這個孤拐臉、螃蟹身的煞星诨号叫田三了。

    田三到十五六歲時,他父親送他去學了門手藝——他這性格,也沒什麼好學的,當殺豬的正合适。

    第一次跟師傅下去,收了豬回來,在場子裡,師傅給他比畫,應該從某處某處下刀,結果光顧說話,自己一刀過去,沒刺中要害,豬歇斯底裡号叫,血又濺得滿地都是,在震耳欲聾的豬嚎裡,田三先扶起血桶,接住血,摸起旁邊的一把尖刀,照着位置一刀穿過。

    豬嚎戛然而止,算是及時實施了安樂死。

    而師傅教他給豬開膛破肚、解骨分片、清理下水,他也隻看了一遍,便自己操刀,那刀在肉和骨裡走動起來,行雲流水一般,毫不打仄。

    他師傅背地裡同人說:"這家夥前世不是殺手,就是劊子手。

    " 别人當殺豬的,是迫于生計,而田三卻是熱愛這門使刀切肉的職業,他不愛笑,看人和看眼前豬肉的目光無甚區别,拿起刀時的愉悅自如卻顯而易見,下刀時的神乎其技,果斷準确,大有恐怖片的效果,讓人又愛看,又怕看,看着看着,就覺得背上寒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據說江勇也曾經打過農貿市場的主意,但要把手伸進農貿市場,首先就得先碰個釘子戶:田三。

    田三誰的賬也不買,江勇曾經起過拉他入夥的意思,開出的條件裡包括白綿城裡的幾大農貿市場都歸田三管理,田三卻不客氣地說:"我這人隻會殺豬,也隻好個殺豬,别的事,我嫌煩。

    " 拿不下田三,生豬這一行的規費就不好收,跟其他任何屠夫收,他們都拿田三來推诿:田三交多少,我們就交多少。

    言下之意是,有田三在給我們放樣呢,你們别吃柿子撿軟的捏。

    屠夫們不交,其他的賣水産的、賣青菜的,也跟着嚷嚷,殺豬的不交規費,憑啥我們就得交呢?莫非他殺豬的狠些?來來往往很是吵嚷了一陣子,最後,江勇到底拿田三沒啥辦法,田三還是天天殺豬賣肉,屠夫們也照樣不給江勇的小弟面子,大約因為這一行的油水也不甚大,江勇便放手了。

    不管怎麼樣,這是一個偉大的勝利,田三又是東城的人,東城的少年們便一直将田三奉為偶像——江勇是南城的,南城的孩子都擁戴江勇,但論打架鬥毆,南城的遠不如東城,甚至還趕不上北城那群外來戶的孩子粗野有力。

    左昀第一次看到市場裡亮燈,好奇地張望了一眼。

    白熾燈下,人的臉慘白,嘴唇灰黑,也許事實上他們就是如此,在顧客還沒有到來之前,菜販子們都在手腳忙亂、卻又帶着困乏的厭倦整理着自己的攤位,蔬菜葉子上水珠晶瑩,雞蛋皮紅個小,個個都像擦了胭脂等着出嫁的少女,增氧泵咕噜噜的在活潑的水鮮當中閑言碎語,肉類面目猙獰、色澤淋漓,活像剛剛發生了一場兇案。

    肉案上滿滿當當地挂着幾大爿肉扇,一隻豬頭安詳地閉目沉眠,田三正在案闆上忙活,左昀咳嗽一聲:"田三。

    " 田三伸出頭來,有一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至少有好幾秒鐘,他完全沒有認出她來。

    他最後一次見到左昀,是在她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

    她在他這裡認識了歐淇,便不再出現了。

    雖然時時聽到消息,卻怎麼也沒法和眼前這個套着男式夾克、背着大挎包的女孩結合起來。

    那時她還是個秀氣清瘦的小女孩呢。

    最後他審視着她那雙黑漆漆的眉毛,"哦"了一聲,咧開嘴笑了。

    "怎麼?你來買菜啦?"他站起來,順手掂起一把刀,"要點什麼?"左昀開門見山:"我不買菜,我想采訪你。

    " 這話一說,一看田三臉上的表情,就知道說錯了。

    "啥?"田三吃了一驚,"搞什麼呀?"他顴骨高聳的焦黃面皮抽搐了一下,"别吓我。

    " 左昀闆起臉:"我想寫寫江勇,寫寫白綿的黑社會。

    " 田三臉色一黃,擡手從釣鈎上摘下一片豬肉,"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案桌上,舉刀"砰砰砰"的開始解肉,頭也不擡道:"你問錯人了,采訪我做啥?我就是一個殺豬賣肉的,啥xx巴閑事都不管。

    " 認識田三好些年,這次是聽他說話最多的一次,可竟然是這麼不老實不客氣,左昀真愣了。

    見左昀木頭一樣站着,田三也不理她,隻管自己剁肉,他使一把劈骨斧,橫七豎八地下去,剁得肉末直濺,剁在案闆上,"咚咚"直響,驚得周圍的幾個屠夫轉過頭來直看。

    肉末血迹碎骨濺得左昀衣服上都是,臉上被飛起來的碎骨渣彈了好幾下,辣辣的疼。

    她繃着臉,仍不動。

    田三停了手,無可奈何地看着她,歎了口氣:"你怎麼跟你媽脾氣一樣犟呢?"左昀鼓了鼓嘴巴,眼淚在眼眶裡打起了轉,還是不說話。

    田三隻得态度和緩了一點:"你先走啦,這會兒不要妨礙我做生意。

    " 左昀還是不動:"那我幫你做生意。

    " 田三被她逗笑了:"你能做啥呀?能剁肉,還是能剔骨頭呀?"左昀想了想:"我幫你收錢。

    " 田三趕緊道:"别,你那個數學成績我知道,不虧死我我不姓田。

    " "不管!"左昀怒道,她一看肉案整整齊齊排出去好遠,沒有空隙可以過去,索性一弓身從桌子底下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我今天黏在你這兒了,你什麼時候有時間,我什麼時候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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