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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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晨光苦笑,趕緊把牌收攏。

    左君年道:"小昀你再皮,回頭盧部長到了報社把你拎去幹校對!"左昀吐吐舌頭:"嘻嘻,哼,這麼違背人力資源配置規律的事,盧部長才不會做呢。

    " 她心念一轉,"對了,盧部長,聽說本市出了件重大的殺人案,咱們報社都沒派人去采訪。

    " 程怡笑笑道:"噢?什麼殺人案?"左昀來了精神:"不會吧?你們就光顧打牌啦?"盧晨光好奇地問:"我8點看晚間新聞沒見有什麼動靜呀。

    " "鑫昌公司的江勇被殺了。

    " 左昀得意揚揚地以先知的姿态宣布,"就是在你們市委大院裡被殺的哦,我聽說。

    " 劉幼捷吃驚地眨眨眼睛:"不會吧,你聽誰說的呀?""滿大街人都在說呀。

    " 左昀很不滿地拿手點一點父親,"哈,你們這四個大官僚。

    " 左君年揚了揚眉毛,不置可否,不緊不慢地問:"滿大街人都怎麼說呀?""說江勇是個大壞蛋,罪有應得。

    " 左昀毫不猶豫地說,"我大緻聽了一下,他可真是沒少幹壞事,從出租車到酒吧、浴室、歌舞廳,但凡第三産業就沒有他不收保護費的!聽說全城除了賣豬肉的不怕他不交保護費,其他凡是有門面開店的都歸他管。

    人家說,-工商稅務都沒用,公安城管是飯桶,找你找他,不如找江勇-……"她眼珠一轉,落到了盧晨光臉上,"這種特大黑惡勢力的代表,我們當記者的可不可以去采訪曝光呀?""不行!"左君年斷喝。

    "你瘋啦!"劉幼捷剛才還邊聽邊笑,一下子嚴厲起來,"這些沒影子的事,你到哪裡去訪?"左昀不高興地拉長了臉,身體朝後一仰,靠到了書櫥上,書櫥的木門凄慘地呻吟了一聲,她也不管,求援似的看了程怡一眼。

    程怡卻少有地嚴肅起來,聲音雖然還是緩慢的,态度卻也異常鄭重:"這些事情,都是街坊裡捕風捉影的傳說,你身為記者,要寫到紙上就得對每個字負責,這些說法,你從哪裡去取證?從哪裡去核實?一個不好,就會惹火上身。

    說輕了,是報道嚴重失實,說重了,江勇的家屬可以追究你的诽謗罪。

    " 盧晨光見左昀緊緊地抿着嘴,一臉的不服氣,趕緊打了個圓場:"再說了,即使有這類的報道,也是要市委宣傳部統一口徑,先定調子,然後再組織班子去寫的。

    你放心好了,要是江勇真是罪有應得,法律遲早會給個說法,到時候我們組班子大寫特寫,第一個就先抽調你來寫,好不好?"左昀瞄了瞄愠怒的母親和皺着眉頭的父親,又看了看程怡和盧晨光,舔了舔嘴唇,壞壞地睐起一隻眼,小貓似的貓到程怡背後,在他耳後竊竊說了一句,程怡莞爾一笑,愛憐地拽了一下她腦後的辮子:"死丫頭,快去睡覺了,大人的事你少管。

    " 左君年不滿道:"這死丫頭又裝神弄鬼了。

    " 程怡嘿嘿笑着說:"也沒說什麼,我們打完這把牌就散吧,來,聯對調主!"朝桌上丢下JJQQ的聯對。

    左君年大叫一聲:"我主上一對K,你怎麼看得到的?一定是那個死丫頭剛才說了!"左昀早溜進了自己房間,碰上門。

    她的卧室和全家的裝潢一個風格,素淨到極點:拼木地闆、小書櫥、電腦桌、一張方椅和一張木床,惟一能夠讓人看出是女孩子房間的地方,就是她自己挑選的牆紙,粉色的底子上盛開着一叢一叢的玫瑰花苞,濡染着霞光般的绯紅。

    她打開電腦,在桌前坐下,手指十分纖細靈活,一雙手翅膀似的撫在鍵盤上,屏幕藍了,進入桌面,她建立起一個文檔,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手指微微彈動、張合。

    良久,她下決心地咬住了嘴唇,手指頭像奔馳的鹿群沖進無垠的草場,在鍵盤上跳躍起來。

    一行黑體的标題出現在屏幕上:《白綿:拆遷背後的黑幕》。

    标題雖然列出來了,但要寫下去,還真像程怡所說的那樣,這些查無實據的事,還真沒辦法下筆,當小說寫可以,但要當做新聞寫的話,五個"W",一個都不齊全。

    趙根林零零碎碎的講述雖然肯定都是真事兒,卻還隻是轉述,如果要寫成令人信服的報道,還真不容易。

     13.憤怒 程怡的好習慣是從青少年時期養成的,早睡早起,即使偶爾睡晚了,也還是會在天色微明時醒來。

    他不像左君年生活起居十分随意,左君年在省委機關突擊熬材料熬習慣了,忙起來三天三夜不睡也頂得住,但一睡下去不到日上三竿不會起床。

    白綿市的幹部們最不怯的就是程怡,他來白綿快7年了,沒發過一次火,也沒批評過一個人,雖不是笑臉常開,卻始終神色平和、和藹可親,新進機關的青年幹部說,程市長很像大學的導師,不太像官員,實際上他也确實是某大學的碩士——科班3年讀出來的,不是什麼函授文憑。

    程怡聽說了,不以為然地說:"豈有此理,黨的幹部就不能有教授氣質啦?幹部知識化難道是白說的?"他調到白綿市後,住在機關宿舍小區,因為離市委市政府大院很近,每天走路上下班,市政府辦主任馬春山一看這架勢,輕易不敢派車,其他幾個市長也不好意思每天坐車上下班,就算坐,也改走後院的門,各部門的領導也謹慎起來,一到了上下班時間,大院裡人頭攢動,都是步行分子。

    左君年晚程怡半年後調入白綿,在滿大院的步行分子面前,他照樣昂然車來車往,市委辦主任侯魚水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他一下:眼下市委大院裡除了市委書記高遠建,還有人大政協的幾個老家夥,再沒人在市區用短途車。

    左君年哈哈大笑:"沒事!他喜歡走路,是個愛好,我又不愛好走路,我喜歡坐車聽聽音樂,養養一天的精神。

    " 侯魚水想了想,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左君年的思維方式似乎太過簡單,簡單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能夠混到副廳級,應該不是一個心思疏漏、不谙世理的人,到這一級還如此放曠恣意,若非有意,則必有所恃。

    更讓侯魚水吃驚的是,左君年不僅自己繼續坐車進出,還在一次常委會上拿這事和程怡開玩笑:"程市長,最近大院裡有個家夥擾民不淺!"程怡以為他說笑,回敬道:"就是新來的某人吧?"左君年朝他笑:"不是我呢,是你這個當市長的。

    你喜歡走路鍛煉身體,可你不是程教授,你是程市長呀,市長一走路,大院裡人人都裝神弄鬼,該走路的走,不該走路的也走,去郊區賓館開會,也走着去!我估計着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呢……"市政府辦主任馬春山見程怡沉吟着沒說話,趕緊把話攬過來:"左書記,不是這個說法,程市長走路上下班,也是替機關的政務建設樹一項新風,提倡綠色辦公,少用汽油,減少政府開支……"左君年眉毛雀子似的一跳,嘴角弓弦似的朝上一拉,雖然還在笑,但笑得充滿譏诮:"這就是政務新風啦?是樹新風還是搞形式主義?你當這是拍領導馬屁呢?真要搞政務新風,除了接待用車,把機關裡這一百多輛車統統拿去拍賣,以後除了公務用車,所有人用車自己掏汽油費司機費,要比把車停在車庫裡折舊強。

    這邊領導走着路,那邊兒司機遠遠開着車跟着,看過了市委大院了趕緊上車,快到地點了又做賊一樣溜下車,綠色在哪裡?節省在哪裡?傳出去别人不會笑話你們這些拍馬溜須的,人家笑是笑我們整個白綿市,搞這些形式主義!"馬春山被駁得竟一個字不能回,委屈地朝程怡直看。

    程怡還是八風不動,呵呵笑了笑說:"我不過是老習慣,走路上班,怎麼把這事都作出一大篇文章來了。

    也罷,我入了鄉就該随俗。

    " 從那以後,程怡有時坐車上下班,有時還是走路,常委會上這段對話逐漸流傳開了,各部委辦局也漸漸放松,用車也不似從前遮遮掩掩了。

    白綿市的經濟總量在全省十多個地級市中,曾一度位列中下遊,當然,如果和西部省份的市比較的話,白綿人的小日子還是相當滋潤的。

    程怡來了之後,3年時間裡改制了70%的國有虧損企業,扶植了幾大項目,培育了一批中型企業,又開發了綿湖旅遊風景區,GDP一飛沖天,史無前例沖進了全省的前八強。

    當時的市委一把手高書記引退到省人大時,所有人都認為程怡應該是順理成章的接班人選,即使不是他,也應該是下來鍍金的左君年,他比程怡年輕兩歲,又有留學進修背景,據說深得省委某重要領導賞識。

    兩人都是知識型幹部,能力資曆學問都應該可以勝任,結果卻出人意料,在另一個貧困地級市任市委書記的齊大元被平調到了白綿主持大局。

    即便如此,連與他私交甚笃的侯魚水都沒有看到過程怡在任何場合有過失落之意。

    這一點和左君年形成了對比,左君年就不止一次在小範圍裡嘀咕:"自己的窩子弄不好,見了别人把草窩弄成金窩銀窩了,就來争窩子——不下蛋的母雞,就知道嘎窩。

    " "嘎"在白綿的土語裡就是霸占的意思。

    侯魚水試探地問過程怡,這次任命是否是"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程怡淡淡地說:"有什麼可争的?又有什麼可得的?"淡得像一杯白開水的程怡,突如其來地表現出罕見的執拗。

    程怡一到辦公室,市政府辦副主任肖為前腳跟後腳進來,彙報昨天晚上的兇殺案。

    程怡一反常态,毫無笑容地反問:"馬春山人呢?他為什麼不來向我彙報?"肖為呐呐,程怡略略提高了聲音:"出了這麼重大的案子,他辦公室主任是吃幹飯的?不在第一時間向我報告,今天上午還不在崗?你打電話給他,問問他,在哪裡公幹呢!"肖為趕緊應了,才要走,程怡指指對面的沙發:"就坐在這裡,當我的面打。

    " 肖為摸出手機,撥給馬春山:"馬主任,在哪裡?""什麼事?"馬春山回答,肖為的手機音量很大,寂靜的辦公室裡聽得清清楚楚。

    "昨天的那個案子,程市長要聽取彙報,可能還要開會布置一些事情,你是不是趕緊到辦公室來……""我不是已經告訴你去彙報了嗎?"馬春山聲音疲憊而急躁。

    程怡朝肖為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把手機拿過來,馬春山還在抱怨:"你怎麼回事呀?連這點事都搞不定,非要我親自回去?我這裡事情很重要!"程怡冷冷道:"什麼事情很重要?"馬春山下頓了一下,但這一點兒停頓甚至連十分之一秒都沒有,旋即流利地回答道:"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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