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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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不理睬你,就算他當場罵了你,他還是在暗中幫了你不少忙的。

    萬麗一愣,說,那就是說,後來我在黨校的一些事情,什麼發言啦什麼的,還真跟他有關系?康季平說,你自己覺得呢?萬麗忽然就歎息了一聲,說,過都過去了,還有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

    康季平說,不對,過去了的也是有意思,讓你回憶起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風光,可以大大地鼓勵自己的信心。

    還有,過去了的未必就過去了,會對今後起到重要作用的,你自己說說,你在黨校學習期間的表現怎麼樣?萬麗說,一般,中等,這可是藏龍卧虎之地,憑良心說話,我許多地方比不過他們。

    康季平說,你很實事求是,但你不知道黨校對你的評價可是很高的,這個評語,已經提前傳回市委組織部了。

    萬麗愣了半天,說,你怎麼都知道?組織部長是你爹?你是南州市委裡的特務?康季平說,我早跟你說過,我是上帝派來幫助你的。

     和康季平通完電話後,聶小妹回來了,她沒有參加宴會,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走進房間的時候,萬麗吓了一跳,本來已經很消瘦了的聶小妹更瘦了,整個臉像刀削了似的,變得無比堅硬狹窄,萬麗想和她說些什麼,想問問她到哪裡去了,卻無法開口,聶小妹也沒有和萬麗說話的意思,一進來就動手整理行李,萬麗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屋子一下子顯得空蕩起來,萬麗看着快要人去屋空的地方,心裡不免有點感傷,随手開了錄音機,是一首《隻要你過得比我好》。

     聶小妹開始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手指了指錄音機,說,關掉吧,我不要聽。

    萬麗不敢惹她,就關了錄音機。

    聶小妹說,你們都很快樂吧。

    不等萬麗說什麼,她又抽動着嘴角道,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萬麗說,你也别把人想得那麼壞。

    聶小妹說,我從來就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并沒有把人想得多壞,那是人本來太壞。

    就說這發言,本來是你發言,這個觀點也是你啟發我的,你臨時大概得到了省委什麼精神,不發了,也不告訴我,還設個套子讓我鑽—— 萬麗打斷她說,聶小妹,你說話要有根據,我家丫丫生病,你不是不知道,電話還是你接的呢!聶小妹冷笑一聲,這好辦,你不會和你家孫國海說好了來騙我嗎?萬麗氣得大聲說,聶小妹,你怎麼說得出這種話來?!你摸摸良心,你相信自己說的話嗎?!聶小妹還想回她一句什麼,但張開了嘴後,突然就僵住了,好像中了風,張着的嘴都不能動了,嗓子裡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嘩嘩地淌下來。

     萬麗想勸她,但仍無法開口,眼看着聶小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滾,萬麗心裡有點害怕,因為聶小妹的哭是無聲的,隻見眼淚淌,聽不到她的哭聲,萬麗擔心會出什麼事情,趕緊跑去找沈老師,沈老師說,我也很難,可能不适合去勸她了,一來呢,你們這個班,已經正式畢業了,也不歸我管了,再說了,這種事情,我怎麼說呢?我去說什麼呢?萬麗說,她已經哭了快半個小時了,我有點兒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事?沈老師歎息一聲,說,事情是不會出的,聶小妹是個有經曆也有經驗的女同志了,她在這個圈子裡比你時間長多了,看到的,經曆過的,比你多得多,何況,她的心也比較硬,跟你不一樣,我相信她會挺過去的。

     萬麗聽沈老師這麼說了,稍稍放心一點兒,沈老師又說,唉,也怪她自己,求勝心太切,當時我還想替她看一看發言稿,把一把關,但她把這個發言看得太重,也太自信,可能覺得我這個班主任還不夠分量,不夠水平給她把關。

    萬麗說,如果你替她把把關呢?沈老師說,經濟從來就不是孤立的經濟,從來就是政治的表現,所以有關經濟發展,一直就是比較敏感的問題,争論也很大,要麼就不談,要談的話,事先一定要把住領導上的脈搏,一定要了解最新最近的重要信息,聶小妹的觀點,放在去年這時候談,也許沒什麼問題,至少沒什麼大問題,但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啊,更何況,周書記正好力排衆議在抓這個問題。

    萬麗說,也是不巧,怎麼偏偏周書記的文章今天發表了呢?沈老師說,這是偶然中的必然,也跟聶小妹的投機心理有關,她把話說得太重太絕對。

    萬麗說,是的,我也覺得她有點聳人聽聞。

    沈老師說,那就是她要的效果,如果不能聳人聽聞,一般般地發個言,誰也不會重視的,隻是聶小妹押錯了賭注。

     萬麗心裡一驚,原先是她發言的,這個題目就是她移交給聶小妹的,如果沒有丫丫生病的事情,她會怎麼去發這個言呢?萬麗簡直不敢往下想。

    沈老師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說,如果是你發言,即便你的觀點和聶小妹差不多,但效果卻不會這麼強烈,後果也就不會這麼嚴重。

    萬麗說,為什麼?沈老師說,你雖然也看重這次發言,但你至少沒有把它當成賭注,你沒有押寶的心理,這是你與聶小妹的不同之處,所以,你的發言不會太精彩,就不會出太大的問題。

    萬麗不吭聲了。

    沈老師又說,其實,聶小妹也不必把這件事情看得太重,不用這麼緊張,現在畢竟不是從前,又不是“反右”那時候,不是“文化大革命”,即便是說錯了話,也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最多也隻是給領導留了個不太好的印象罷了。

    萬麗點着頭,但心裡想,有多少人,不惜等多長時間,就是為了等這個機會給領導留一個好印象,把個機會弄砸了,換了誰都不會好過的。

     沈老師說,你們明天就要走了,說實在的,半年在一起相處,還是挺留戀你們的,你們中間,可以說,大部分人都很有水平,今後你們進步了,也是我的光榮啊。

    萬麗說,我們同學都在背後說,能夠碰到您這樣的班主任,也是我們的福氣。

    沈老師擺了擺手,說,我隻是做我的工作罷了,你們不同,你們是大有前途的,還是那句話,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萬麗說,沈老師,您在黨校好多年了,您帶的班大概也有好多了吧?沈老師說,是呀,許多學生都提了,當了相當級别的官,有時候,他們相聚在省城的時候,也會打電話給我,約我去吃飯,不過我很少去的。

    萬麗說,為什麼?沈老師笑着搖搖頭,那是他們的氛圍,他們的天下了,話語的中心是他們自己了,他們請我,隻是一個禮數,我如果去了,話語中心就有點失衡,他們得照顧我這個老師,那就勉強也委屈他們了,而我呢,吃不吃這頓飯,意義是沒有什麼大出入的,就不去也罷。

     萬麗聽沈老師這麼說,心裡涼涼的,酸酸的,不由說,那我以後要是來,請您吃飯,您給不給面子呢?沈老師說,你也想得太超前,你還沒回去呢,就已經想着再來的事情了。

    萬麗說,不行,我得和您說定了。

    沈老師一笑,說,到時候再說了。

    稍一停頓,又說,萬麗,有句話,我考慮了半天,還是想跟你說一說。

    萬麗心裡一跳,就聽得沈老師說,你有許多過人之處,這不用我多說,但你也有你的弱點,你的弱點就是左右搖擺,就是猶豫,就是常常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下不了決心,這一點上,你比聶小妹差遠了,聶小妹在政治上是堅如磐石的。

    萬麗聽了,雖然并不高興,但也不得不服,微微地點了點頭。

     沈老師又說,但有的時候,這個弱點偏偏救了你,就說這一次的發言,如果換一個同志,也許就不會放棄,即使要趕回去照顧生病的女兒,也會再趕回來發言的,哪怕幾天幾夜不睡,因為這個機會太難得,但是你做不到,兒女情長是你的弱點,女兒一病你什麼都不要了,這一回偏偏救了你,我剛才雖然說過,如果你發言,可能不會有那麼嚴重的不好的後果,但這些都是不可預測的,一通發言就交了好運,或幾句講話就把自己的人生講塌陷了,都是随時可能發生的。

     萬麗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沈老師卻搖頭說,這心态是不錯的,這一次你也确實就是這樣的情況,但正常的進步的道路,不是靠機緣,不是靠運氣,要靠自己抓住一切機會去努力,所以,弱點就是弱點,不能因為這一次弱點救了你,你就以為弱點就是你的安身立命的東西,弱點你是一定要克服的,一定要克服。

    萬麗知道沈老師說的都是心裡話,很感動,一感動之下,就脫口說,沈老師,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為什麼給我調位子,為什麼兩次發言的機會都給了我?沈老師笑而不答,萬麗說,是不是有誰——沈老師的笑臉收斂起來了,打斷了她的話,說,萬麗,我剛才說你一定要克服弱點,你知道你要克服什麼?一個人,把握分寸是最重要的,就是該多想的時候多想,該少想的時候少想,你的問題,就是這方面處理不當,還常常倒過來,該多想的時候,你不多想,不該多想的時候,你拼命地想。

    萬麗知道自己問多了,錯把沈老師當康季平了,趕緊收回情緒,剩下的就隻有點頭了。

     萬麗回到宿舍,聶小妹果然已不再哭泣,行李也收拾好了,而且整理得整整齊齊,包紮得像行軍打仗那樣精幹,見萬麗回來,她主動說,你到哪裡去了,剛才高洪來過,約你我三個人一起去喝茶。

    萬麗看了看表,說,這麼晚了。

    聶小妹說,但他有興緻,他當然有興緻。

    萬麗說,他明天不回南州嗎?聶小妹說,他當然要回南州啦,他可是衣錦還鄉啊。

    萬麗說,不管怎麼說,我們也從省委黨校畢業了,也是衣錦還鄉嘛。

    聶小妹說,你當然也是,何況你還有向部長罩着你,我就不一樣,我永遠是孤軍奮戰。

     第二天一早,長洲縣有車來接聶小妹,聶小妹上車時,朝萬麗揮着手,大聲說,萬麗,南州見。

    萬麗頓時覺得,那個堅不可摧的聶小妹又回來了,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自己,聶小妹永遠都是堅不可摧的聶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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