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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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都來不及寫了。

     沈老師關心地說,聶小妹,注意和省委的精神保持一緻,這是最重要的。

    聶小妹說,我當然知道。

    就說這第三産業,也不是像有些人說得那麼神奇,我是最有體會的,我們縣有個風景區湖心島,開發旅遊後,第三産業也算是起來了,但你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水平,全是些不上台盤的小商小販,在那裡設攤賣假冒僞劣産品,縣裡也是要發展第三産業,結果把湖心島的名聲一下子搞壞了,所以我覺得,搞第三産業,不如搞工業農業那樣過得硬,不說别的,就說我在擔任鄉黨委書記的時候,我們鄉發展的鄉鎮企業,那才叫産業啊。

     沈老師聽了,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眉,好像有些什麼擔心,雖然他的表情很快就過去了,但還是被萬麗捕捉到了,聶小妹卻因為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興奮之中,沒有注意到,她胸有成竹地說,沈老師,你放心,我這次的發言,既有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作理論指導,又有大量的事實作基礎,肯定會一鳴驚人的。

    沈老師說,你來得及的話,我替你看一看?聶小妹說,來不及了,我今天晚上說不定要加一個通宵的夜班呢。

    沈老師說,一晚上不睡?不要影響到明天的發言噢。

    聶小妹更有把握了,說,沒事,我習慣熬夜的,我在基層工作的時候,幾天不睡,照樣精神很好,有一次中央首長來我們縣視察工作,縣委幾位主要負責同志,都整整兩天沒合眼做準備工作,到那一天彙報工作時,他們都不行了,隻有我仍然精神抖擻,頭腦清醒,後來首長聽說我兩天兩夜沒合眼,還開玩笑稱我是中國的鐵娘子呢。

    沈老師也贊許地點了點頭,說,那就不占用你太多時間了,你寫吧,我到其他同學宿舍看看去。

     沈老師走後,聶小妹卻一時有些興奮,進入不了寫作狀态,主動跟萬麗說,我這回的發言稿,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這麼寫的,要不我不會一鳴驚人的。

    萬麗實實在在說,我剛才聽你那樣一說,覺得其中還是有些片面的東西。

    聶小妹聽了萬麗這話,明顯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說,我不會受影響的,無論别人怎麼看怎麼說,我都堅持認為我的觀點是正确的,是經過長期的實踐檢驗的,這種實踐,還不是别人的實踐,是我自己親身的實踐,所以,錯不了。

    萬麗說,這話不是很絕對嗎,難道隻要是親身經曆過的實踐,就一定錯不了?實踐也有對錯之分嘛。

     聶小妹臉色有點變了,盯着萬麗看了一會兒,正色地說,萬麗,我理解你的心情,本來是你發言的,後來你有特殊情況,不能發了,換成我發言了,你心裡有些不平衡,這是完全正常的,但是不能過分,你說對嗎?上次我看的那本論女性嫉妒的書上也寫,什麼事情都得有個度,不要過分。

    萬麗說,我過分嗎?我哪裡過分了?聶小妹說,我就直說了,你對我的發言特别感興趣,是不是?還特别挑剔,是不是,你說的這些話,無非是想打擊一下我的積極性,是不是?萬麗說,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聶小妹又盯着萬麗看,說,真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嗎?你自己好好想想,有沒有我說的這種因素在裡邊?如果不是因為我替代了你,你會這麼關心我的發言嗎?萬麗被問得啞口無言了,她也不敢說自己就沒有一絲絲私心雜念在裡邊,自己因為丫丫的生病失去了這次機會,讓聶小妹把機會搶了去,自己心裡會平衡嗎?雖然她對聶小妹發言的觀點确實有自己不同的想法,但也确實不能完全徹底地排除自己心裡的不平衡。

     聶小妹說過之後,情緒反倒平穩下來了,也許因為萬麗的嫉妒,反而增添了她的鬥志,聶小妹對萬麗說,我今天和值班老師說好了,晚上到教室加班,不影響你休息。

    說着,整理了材料就要走。

    萬麗看着她那個單單薄薄的身子,不覺有點于心不忍,說,你就在宿舍寫好了,不會影響我,我最近睡眠還可以。

    聶小妹搖了搖頭,還是走了出去。

     聶小妹果然一夜未回,到第二天天亮時,萬麗醒來,看到聶小妹的床仍然空着,心裡不由得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想到聶小妹說過要“一鳴驚人”,她就好像已經看到周書記贊許的目光,也看到會場全體同志向聶小妹投去羨慕的眼光,但恍惚之中,又覺得有一種悲悲的念頭,也不知從何而來,因何而生,向何而去。

    正胡思亂想着,聶小妹回來了,雖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是依然的好,她用冷水洗了臉,化了淡妝,還在臉頰上塗了點胭脂,顯得更加精神飽滿。

     就在萬麗走進會場的那一刻,周書記一行人幾乎也同時到了。

    周書記由黃校長等人陪着——與其說陪着,不如說是圍着更确切,也有幾個同學想靠近一點看能不能有機會和周書記打個照面,甚至握個手,喊一聲周書記,但這樣的機會幾乎沒有,隻能走在後邊的右側或左側,再等待機會。

    大秘走在周書記一行後邊偏右一點,這中間的距離,有多遠,有多近,大家心中都是有數的,都是不成規定的規定。

     萬麗已經在幾天前就開始緊張了,現在一看到大秘,心裡更是一陣亂跳,慌亂地想着,大秘跟她打招呼時,她該怎麼反應,該說什麼話,是表現出激動還是應該平靜一點,是多說幾句,還是少說幾句,萬麗在慌慌張張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秘,等着他來打招呼,可是出乎意料大秘卻好像并不認識她,他的臉上始終挂着平和的微笑,看到任何人都是一模一樣的微笑,他的眼睛是和每一個人都交流過的,但又像是根本沒有交流,對待萬麗也是這樣,他的眼睛分明是看到了萬麗的,但又好像沒有看到,至少他根本就沒有認出萬麗來,就像萬麗從來沒有和他接觸過,沒有見過面,沒有一起吃過飯,席間還開過各種玩笑,此時大秘眼中的萬麗,就是一個普通的他從來不認得的黨校學生,就是平凡的六十分之一,沒有任何特殊性。

     萬麗事先也都想象過這次見面的情形,大秘會和她握手,親熱地笑着說話,别人就會知道,他們原來是認識的,是有關系的,于是也就解答了一些疑惑,大秘會不會順勢把她介紹給周書記呢?如果介紹了,周書記會是怎麼樣的反應?如果大秘事先已經和周書記提起過她,周書記就可能會笑呵呵地說,啊,你就是萬麗啊。

    如果大秘事先并沒有機會可以向周書記推薦萬麗,這時候一介紹,周書記至少也會笑着和萬麗握手,說,啊,是萬麗同學,好,好。

    什麼情形都想了一遍,可就是沒想到,到了現場,所有的設想都沒有發生,大秘根本就沒有和她握手的意思,甚至連一個會意的眼光表示都沒有,更不要說把她介紹給周書記了,萬麗一時有點蒙,恍恍惚惚地想,上次見的是不是這個人啊? 在恍恍惚惚中,萬麗跟着大家進了會場,發現會場上每個人都有席位卡,這也是比較少見的,平時開會用餐什麼的,放個席位卡還屬正常,但今天是一個畢業班的畢業典禮,每個人都放席位卡,有這個必要嗎?果然,不光是萬麗,其他同學也都注意到了這個現象,有人奇怪地說,咦,連我們也都有席位卡啊?周書記聽到了這個同學的話,先朝主席台看看,又朝台下看看,笑了笑,說,黃校長啊,我知道你們的用意,讓我也認識認識這個班的同學嘛,是吧?黃校長趕緊說,正是,正是。

    周書記又笑道,這也是在批評我嘛,我一直說要來了解這個班,要關心這個班,哪知忙來忙去,忙到最後一天才來。

    黃校長又趕緊說,周書記,您能來,就是對我們極大的鼓舞了,省委書記來參加我們一個班的畢業典禮,這在我們黨校還是頭一次呢。

    周書記又呵呵地笑了。

     萬麗臉一紅,趕緊站起來,說,周書記。

    周書記說,很年輕嘛。

    萬麗不好意思地道,也不年輕了。

    周書記說,小萬你不年輕?那我們這些人,坐在這裡不是該臉紅了?大家都笑了,黃校長坐在主席台的最邊上,勾過頭來和周書記說話,台下聽不見,但萬麗的感覺好像也是在說她,因為黃校長的話一說完,周書記又看着萬麗笑,說,好,好,好——第三個好字還沒有落音,聶小妹已經走到了主席台下,恭恭敬敬地從下面遞上一本很舊的書到周書記面前,周書記倒是想接的,但因為主席台高了一點,夠不着,聶小妹就趕緊從右側的樓梯跑上主席台,站到周書記面前,說,周書記,這是您的著作。

     周書記好像沒有料到這一着,拿起書看了看,說,嘿,你這位同學,從哪裡找到這本書的?這是我以前在地委寫作組的時候寫的,你看看,還農業學大寨呢,都二十多年了,我自己都忘了。

    聶小妹說,周書記您替我簽個名吧。

    周書記似乎有些為難地笑了一下,說,我家裡都找不着這本書了。

     就在這一瞬間大秘就像從地底下冒了出來,就出現在聶小妹身邊,既客氣又不客氣地說,這位同學,請你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嗎?聶小妹一愣,說,周書記,我們能見到您真不容易啊,您就——周書記說,好,好,就簽一下吧。

    大秘趕緊遞過筆,周書記簽了名,聶小妹激動地往台下走,台階都沒看清楚,三級當成了兩級,差一點從台上跌下來。

    萬麗看在眼裡,心裡直跳,臉都紅了,好像在替自己丢臉。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到了這本二十多年前的小冊子。

    主席台上吳部長對周書記說,這位女同學叫聶小妹,也是南州來的。

    周書記道,又是南州的?又向坐第一排的萬麗點頭笑,道,你們南州,女同志厲害嘛。

    大家又笑了。

    這期間,萬麗的眼睛又有好幾次接觸到大秘,但大秘始終如一地保持着他的習慣:微笑着,但卻是那一種并不認得的客氣的禮貌的有規有矩的笑。

     同學的發言開始後,周書記一直在認真地聽着,有時候,還和右邊的組織部董部長或左邊的宣傳部吳部長議論幾句,但看得出不是在說其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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