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是主任科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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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黑塞的《荒原狼》,非常羨慕主人公哈裡·哈勒爾可以像狼一樣四處溜達,我卻隻能像根釘子似的坐在辦公桌前翻報紙,一張《東州日報》我連中縫兒都看五六遍了,也熬不完一天,可是哈裡卻可以翻閱舊書、洗熱水澡、做運氣練習,還能出門散步欣賞絢麗多姿的雲彩。

     我時常想,若是我的魂兒能像老鼠一樣在辦公大樓内亂竄,特别是到廳領導、市領導屋子裡串串門,一定會知道很多秘密。

    不允許我做荒原狼,我隻好做樓中鼠,即使做樓中鼠,也隻是在魂兒裡做,别以為我的理想是做老鼠,但是要想成為龍,就必須像老鼠一樣善于在黑暗中前行。

    其實我既不想成為鼠,也不想成為龍,我隻想成為狐。

    我認為世界上有兩種人:狐假虎威的人和渴望成為狐假虎威的人。

    有的人一旦升了官,掌了權便以為成了虎、成了龍,狗屁,真正的虎和龍是官位和權力,誰得到了官位和權力誰就可以狐假虎威,即使老鼠坐在交椅上照樣虎虎生威,這就和一攤爛泥,包了金子就會閃閃發光是一個道理。

     我是屬鼠的,由于我上班時我的魂兒經常像老鼠一樣在樓裡竄,我女朋友給我起了個外号叫“耗子”,她叫尚小瓊,在省紀委六室工作,由于她的工作是抓貪官,我給她起了個外号叫“老貓”。

    于是“耗子”和“老貓”成了我們之間的昵稱。

     我進市政府辦公廳工作是想幹一番大事業的,我在大學時就夢想成為市長、省長,為一方百姓造福,可是我父親卻告訴我,事業就是想盡辦法在這滿是勢利鬼和冷面孔的世間謀取一個體面的位置,一個人在社會上沒有一個體面的位置,就不會有人瞧得起你,你就隻能看着勢利鬼的眼神生活。

    我父親在官場上幹了近二十年,雖然沒幹出什麼名堂,但是他有一句經驗之談,說的卻是實實在在的,他說一個沒有社會地位的人是談不上“富貴”的。

    父親的話盡管有些偏激,卻切中時弊,因為在我們骨子裡誰都會情不自禁地将社會地位與人的價值等同起來,這是毋庸置疑的。

    其實父親也是一身本事不得發揮,這一點在他離開市委後得到了驗證,因為他白手起家創辦了東州市一流的房地産集團。

    盡管父親搏擊商海遊刃有餘,但是始終有個從政夢,于是我大學還沒畢業他就托門子走關系,千方百計想讓我進市政府,原來想進辦公廳綜合一處,但考慮市長剩半屆時間就得去市人大當主任了,将來最有希望接替老市長的就是時任常務副市長的劉一鶴,父親非常相信自己從政近二十年的眼力,于是我就進了綜合二處,專門為劉副市長服務。

    父親給我的忠告是,在官場上要想有前程,最關鍵的是要跟對人。

    父親當年在市委辦公廳房産處當處長時就跟錯了人,跟主管副主任打得火熱,卻得罪了一把手,結果一直不得志。

    父親給我的經驗是跟人就跟一把手或可能成為一把手的人,怎麼跟,就隻能看自己的悟性了。

     在市政府辦公廳我暫時能跟上的一把手隻有兩個人,一個是綜合二處處長趙忠,另一個是市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肖福仁。

    我剛進綜合二處時就發現趙處長與劉副市長的關系非同一般,以至于連肖主任都要給趙處長三分薄面,但是究竟他們之間是什麼關系,我始終沒參悟明白。

    在綜合二處我的級别最低、資曆最淺,我深知無論是級别還是資曆都是熬出來的,但是我不想熬,因為在官場上,并不是所有的人的職位都是熬上去的。

    盡管這些人是極少數,但是這些人往往像坐火箭一樣往上升,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門道,隻是我一時悟不到而已。

    我甚至想,要是我能成為領導肚子裡的蛔蟲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弄明白每個人升上來的門道,集所有的門道于一身,何愁沒有錦繡前程? 但是眼下我隻能先成為趙忠肚子裡的蛔蟲,先弄明白趙忠的所思所想,然後對症下藥,博取趙處長的賞識,從而得到更多鍛煉自己的機會。

    然而在趙忠眼裡,才能與級别是成正比的,級别越高才能自然就越大。

    當然在綜合二處,趙忠的職位最高,似乎他的才能最高。

    可是,自從我進綜合二處以來,從未見他寫過材料,大材料基本上由副處長許智泰和正處級調研員黃小明承擔。

    黃小明是辦公廳唯一的科班碩士,理論性強一點的材料全部由黃小明承擔下來,就連最不起眼的會議紀要我也沒有副處級調研員歐貝貝寫得多,别看她的分工是内勤。

     趙處長雖然不寫材料,卻煞有介事地修改材料,一番勾勾抹抹之後,材料就成了他的傑作,向劉副市長彙報工作别說黃小明沒有資格,就連許智泰也靠不上,更别說我這個小小的主任科員了。

    歐貝貝擅長英語,成了劉副市長的專職翻譯。

    本來劉副市長會見外賓,翻譯應該由市外辦配備,但是劉副市長用歐貝貝用順了手,每次會見外賓都點名用歐貝貝,結果綜合二裡處我成了最閑的人。

    好在對應劉副市長的副秘書長是肖福仁,每次肖主任受劉副市長委派協調什麼事情,或外出開會,都帶着我,我俨然成了肖主任的秘書。

    别看趙忠不把肖主任放在眼裡,但是我父親千叮咛萬囑咐,讓我借機為肖主任服好務,因為肖主任對我的前程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肖主任最大的愛好是下棋,于是我暗中研習棋技,這招果然奏效,我不僅成了肖主任有實無名的秘書,還成了他離不開的棋友,久而久之,便成了近水的樓台,得到不少政治上的點撥。

     我發現當衆人都千方百計過河淘金之時,我在河上架一座橋收過橋錢,可能比直接淘金更劃得來。

    别看我到綜合二處隻有寫會議紀要的機會,甚至會議紀要也隻能寫副秘書長一級的,但是真要讓我寫大材料我絕對不比許智泰和黃小明差,寫那種四六句的八股文章都是一個套路,隻要摸清領導思路,與時俱進搞清政治形勢,同時,針對領導關心的問題對症下藥,一寫一個準兒。

     我堅信貓有貓路、鼠有鼠道,你趙忠不讓我寫大材料,我隻好走下棋的路。

    隻是處内每年十來次出國的機會全讓趙忠包了,大家私下裡怨聲載道。

    本來許智泰、黃小明和歐貝貝在個人進步上的路讓趙忠武斷地堵死了,在出國上再撈不到機會,時間久了,大家都有暗無天日之感。

    之所以一直悶着不爆發,全都委曲求全地忍氣吞聲,一是因為大家隻關心眼前利益,為了眼前利益逆來順受;二是因為趙忠利用劉副市長對他的信任狐假虎威。

    正因為如此,趙忠在綜合二處才隻搞集中,不搞民主,實施專制,以至于綜合二處被統治得猶如一潭死水。

    趙忠幾乎剝削全處人的勞動成果為其所用,為他個人升遷積攢籌碼。

    然而,趙忠隻考慮到自己的野心,卻忽略了其實每個從政的人都有各自的野心,隻要有野心就會伺機而動,而且怨恨會成為野心的動力,這一點在許智泰身上體現得最強烈,因為辦公廳無人不知他是資曆最老的副處長,已經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十年。

    當年肖福仁任綜合二處處長時,他就是副處長,如今肖福仁已經是市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了,可他還是副處長。

    現在他甯願和耶稣一起下地獄,也不願意生活在沒有耶稣的天國,因此,當他得知劉副市長即将升任清江省副省長的消息後,許智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一口氣抽了近一包煙。

     劉副市長這麼一走意味着綜合二處即将改朝換代,而便宜占不夠的趙忠仍然不放過出國的機會,就在劉副市長即将到省裡赴任之際,趙忠去日本的簽證也下來了,當天晚上,劉副市長,不,應該叫劉副省長,在好世界專門安排了包房,請綜合二處全處人員吃飯,答謝這幾年我們為他服務付出的辛苦。

    說句心裡話,這是我到綜合二處以來第一次直面劉一鶴。

    席間,劉一鶴耐心地詢問了我的情況,來之前我就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這幾年趙忠一直不給我在劉一鶴面前表現的機會,小瞧我的才能,今天晚上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要利用這次機會,給劉一鶴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最起碼讓他有遺憾之感,怎麼我身邊還卧着一條龍,你趙忠是怎麼用人的?死豬頭一定很難堪。

     果然,劉一鶴問我學什麼專業的?我不慌不忙地回答,是學政治學的。

    劉一鶴頓時眼睛一亮,用考察的口吻問,可不可以為我推薦兩本政治學方面的經典著作?我渾身的血頓時沸騰了起來,心想,劉一鶴還真的撞到我的槍口上了,你劉一鶴雖然身居高位,但未必有時間讀書,特别是經典,而我在大學時代就通讀了一系列政治學經典。

     我佯裝謙虛地說:“劉省長,您是法學碩士,一定讀過亞裡士多德的《政治學》。

    ” 劉一鶴毫不避諱地說:“大偉,你高看我了,我這個法學碩士學的不過是馬列主義,學的既不是法,也不是政治學。

    不瞞你們說,亞裡士多德的書我一本都沒讀過。

    ” 劉一鶴的勇氣讓我肅然起敬,這時黃小明插嘴說:“亞裡士多德的政治思想的核心内容就是‘中庸之道’。

    ” 劉一鶴頗感興趣地問:“這麼說亞裡士多德的政治學與孔孟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怕黃小明搶了我的風頭,趕緊接過話頭說:“此中庸非彼中庸,亞裡士多德的‘中庸之道’是指為了維持社會的穩定,需要找到一個能在窮人階層和富人階層之間起居間掣肘作用的力量,也就是中産階級。

    亞裡士多德認為,中産階級既不像窮人那樣希圖他人财物,也不像富人那樣容易引起别人的觊觎。

    他們過着無憂無慮的平安生活,易具中庸美德,适于作貧富兩級間的仲裁者。

    ” 劉一鶴若有所思地說:“亞裡士多德的‘中庸之道’很值得我們在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過程借鑒啊!大偉,能不能為我推薦一本實用一點的政治學經典?” 我望着劉一鶴的眼神覺得他是誠摯的,不像是考問,便壯着膽子說:“最實用的當然是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了?” 劉一鶴饒有興趣地問:“怎麼個實用法?” 說實話,我之所以推薦這本書是想顯示一下自己的政治底蘊,更想試探一下劉一鶴的政治品質,便脫口而出:“因為《君主論》是對###技巧最誠實的報告。

    ” 劉一鶴頓時認真起來,“這倒是夠實用的,說說看。

    ” 我見衆人都豎起了耳朵,就連以理論見長的黃小明也一副洗耳恭聽的表情,便賣弄道:“馬基雅維利指出,政治隻有一個目标,那就是成功。

    為此可以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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