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關燈
正是楊家山。

    他隻拄着右邊單拐,左邊那支看來已成功扔掉。

    步伐雖有些艱難,卻很是堅定。

    他身後的雪地裡有幾行腳印,深深淺淺的。

    馮國富沒去驚動他,鑽進車裡,悄悄走了。

     回到水電局,下車前.申達成問馮國富明天去不去上班,去上班就早些來接他。

    馮國富說:“你别來接了,我自己走路去。

    ” 申達成以為馮國富開他的玩笑,不敢怠慢,第二天早早就進了水電局。

    可馮國富下樓後,根本沒往小車方向走,直接出了傳達室。

    申達成開車追過去,将頭伸出窗外,說:“馮主席請上車吧。

    ”馮國富說:“你走你的吧。

    ” 申達成開着車,在後面跟了一千多米,見馮國富沒有上車的意思,隻得悻悻然先走了。

     從此馮國富再沒要過專車,每天上下班都走路,隻出差或開會趕急,偶爾坐坐車。

    他覺得腳踏實地,走在平常的路上的感覺,既實在又自如。

    原來走路就是待遇,最豐厚的待遇,住進醫院的時候,想享受這種待遇,還享受不上哩。

     原來兩年多了,自己雖然從常務副部長的權力寶座上走了下來,卻沒能落到地上,一直是懸着的。

    一個人從地上升到高處也許容易,從高處回到地上卻并不輕松。

     值得慶幸的是,馮國富終于還是回到了地上,真正地回到了地上。

     心裡坦然,身上自在.上下班路上的灰塵垃圾和那滿街的喧嚣聲,也就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仍不時會碰到老熟人老部下,也不再覺得人家的目光有何異樣,一個個都慈眉善目的。

    不由想起六祖慧能的故事來。

    寺裡長幡高挂佛前,風過幡飄,一個和尚說是風動,一個和尚說是幡動,彼此争論不休。

    慧能聞聽,說你們不要争吵了,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仁者心動。

     看來世上本沒有什麼灰塵垃圾,你心裡裝着灰塵垃圾,才滿眼都是灰塵垃圾。

    世上本沒有什麼喧嚣聲,你心裡裝着喧嚣聲,才充耳都是喧嚣聲。

    世上本沒有什麼異樣目光,你心裡異樣,才覺得人家看你的目光異樣。

     現在好了,現在你心裡幹淨了,清靜了,自在了,路中灰塵垃圾也不見了,街上喧嚣聲也消失了,人家看你的目光也複歸平常了。

     馮國富當然也有不安甯和不自在的時候,究竟他還不是佛。

    這樣的時候,他就會拿出常悟禅師那道五白簽來,誦上幾遍。

    誦着誦着,就會慢慢複歸甯靜和自在。

    他越來越覺得這道簽辭内涵的精深。

    表面看去,好像是蔔算未來和吉兇禍福的,其實卻暗藏着更深的佛理和禅機。

    動而靜,形而影,來而去,生而死,有而無,實而虛,色而空……佛之精義,不就在這道簡簡單單的五白簽裡麼? 馮國富似有覺悟。

    對官場中的是非恩怨,也就越發看得透徹了。

     當然像他這麼看得透徹的人似乎并不多,寵喜辱悲,浮樂沉愁,升笑降哭,也就不足為奇。

    也有跑來向馮國富訴苦的,馮國富也不勸解,默默聽完對方的傾訴,便拿來白色宣紙,用毛筆寫下常悟禅師的五白簽,讓人拿走。

    沒有慧根的,瞧上兩眼,就扔進了垃圾桶裡,暗罵馮國富神經病。

    有慧根的,誦上幾遍,也就心領神會,漸漸平靜下來。

     這天剛提縣委副書記的周英傑從楚甯回來,特意找到馮國富,向他訴說心裡的不平衡。

    縣委組織部長提縣委副書記,雖然還是副處,位置卻已經前移,周英傑應該高興才是,還不平衡,是不是太不知足?原來楚南市慣例,縣裡的組織部長提副書記,一般都會接替原來的黨群副書記分管黨群,這回楚甯縣的黨群副書記調走後,黨群工作被另一位更有背景的副書記分管了去.周英傑隻能分管意識形态和農業。

    官場中人都明白,分不分管黨群,那是大不一樣的,所以周英傑才耿耿于懷。

    又沒處發洩,隻好找馮國富傾訴。

     馮國富沒說什麼,同樣用宣紙寫了五白簽,遞給周英傑。

    周英傑見是四句五言詩.不知馮國富是何用意,隻得客氣地說道:“馮主席的字越來越有風骨了。

    ” 馮國富仍然一言不發。

    佛不語,一語就淺了。

     周英傑究竟做文史工作出身,沒少跟佛家交往,又有些慧根,似在五白簽裡讀出了什麼,回楚甯前特意跑到馮國富辦公室,說:“謝謝馮主席的簽辭,現在我心裡好受多了。

    ” 馮國富破顔而笑。

    
0.06114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