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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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頭突然一擡,兀地坐了起來。

    馮國富吓一大跳,不由得後退了兩步。

     隻聽郝書記大聲叫道:“我要成佛,我要成佛……”随後頭一仰,砰一聲倒了下去。

     等醫生和護士聽到呼叫鈴聲趕過來時,郝老書記已經咽氣。

    不過醫護人員還是一齊動手,煞有介事地搶救起來,要盡點最後的人道主義。

    老人家的兩個兒子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木然豎在牆角,傻眼觀望着正在忙亂的醫護人員。

     沒有誰意識到馮國富的存在,他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開。

    忽聽得遠處傳來悠長的汽笛聲,仿佛一把鋒利的尖刀,給這個靜寂的夜劃了一道口子。

    馮國富聽出那是城外的列車啟程了。

    卻不知郝老書記是否到了那趟列車上,開始了他的遠行? 回房躺在床上,馮國富轉輾反側,好久都沒能入睡。

    窗外北風呼嘯,耳旁卻總是一遍遍回響着郝老書記那句要成佛的話。

    按照佛的意思,衆生皆有佛性,有心成佛,就有成佛的可能,也許郝老書記還真能成佛。

    又想起老人家花大錢造的銅佛像,他哪是在造如來,他原是造的自己。

     這麼想來,馮國富又暗暗替郝老書記高興起來。

    成佛就能脫離生死輪回,死亡便不再是死亡,而是涅槃和歸入寂靜。

    記得過去有些身份的人臨死之前,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要去見馬克思,曾幾何時,好像難得有人再這麼說了,要成佛似乎成為一種時髦。

    至于郝老書記,他也許不是趕這個時髦,死之前才喊着要成佛吧? 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早上便醒得遲了些。

    睜開雙眼,隻見窗外一片晃白,馮國富知道是下了雪。

    心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忙披衣下床,來到陽台上。

    外面已是銀裝素裹,地上的雪起碼有一尺厚。

     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也下過一場雪,可眼前這場雪更加隆重而浩蕩。

     這所醫院地勢較高,站在陽台上,可望見遠處起伏的山巒和近處高高低低的建築。

    與平時不同的是,那些山巒和建築全都埋在了厚重的大雪下面.一眼望去惟餘白茫茫一片。

    就像一張碩大的白紙,将天和地,将高和低,将遠和近,一起裱了起來,裱得嚴嚴實實.沒留一絲絲縫隙。

     猛然間,馮國富記起常悟禅師給的五白簽辭來,不禁脫口而出道: 莫識娥眉秀 風清玉影來 夜笛聲寂寂 曉雪白皚皚 這道五白簽所預示的事情,如今似乎一一得到了印證。

    娥眉該是常悟禅師和悟真佛菜館裡的小尼了,玉影也許代表着自己出車禍時楚江裡的月亮.夜笛便是昨夜郝老書記離去時,遠處那悠悠長長的笛聲.至于曉雪句,不用說就是眼前這道不可多得的盛景。

     馮國富暗想,莫非禅師真有慧眼,能蔔算未來的禍福吉兇? 轉而又想,如此理解這道五白簽.也顯得太淺薄太形而下了些。

    也許是自己牽強附會.故意在給簽辭找注解吧?冥冥中,馮國富總覺得這道簽辭可能還有更深的禅意,隻是自己缺乏慧根,未曾開悟,一時還沒能參透而已。

     想到此處,馮國富忙收住意念,欣賞起眼前的雪景來。

    這樣的好雪,實在不容易碰到.切莫耽誤了。

    馮國富想找一個詞彙來形容這道雪景,卻發現任何詞彙都顯得那麼蒼白,沒有力量,惟有一個簡簡單單的白字,倒把這一切都包容在裡面了。

    白不比赤橙紅炫目,不比青藍紫惹眼,甚至算不得顔色,然而不是色的色,才是本色真色,至色大色。

    就像一杯純粹的水,沒有任何味道,卻是本味真味,至味大味。

    就像聲音裡的無音,沒有高底,沒有強弱,卻是本音真音,至音大音。

     正因為白具備着本真至大的特性,它也就能超越色的含義,具有更寬泛的内涵。

    應該說,白就是潔,就是淨,就是靜,就是虛,就是空。

    白更是無.無色無味,無聲無形,無量無限,無挂無礙,無憂無慮,無欲無求,無怨無悔,無嗔無癡,無言無疑,無我無你,無為無心。

     在佛看來,無就是禅,無就是悟,無就是有,無就是佛。

     馮國富頓時心地澄明了,像是被眼前的白和無,徹底洗滌過一般。

     第二天馮國富就出了院。

    是申達成開着嶄新的帕薩特将他接走的。

    上車前,馮國富回過頭,看了一眼住了兩個多月的醫院。

    又想起該去楊家山那裡告别一聲,忽見樓前的雪地裡有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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