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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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真的要走路上下班了,馮國富一時還确實沒法适應。

     首先得比以往提前出門。

    要提前出門.必須提前起床上廁所,提前洗漱吃早餐。

    五十多歲的人了.馮國富生活習慣已成定勢,這些動作每天都得在固定時間裡完成,否則起床起不來,上廁所沒有動靜,吃早餐毫無胃口。

    離開餐桌,耳朵便支棱起來,等着樓下響起喇叭聲,沒有陳靜如提醒,想不起換鞋出門。

     來到樓下坪裡,會不自覺地朝牆邊的桑塔納走過去。

    快到車旁了,才猛然想起這車沒法坐,停住步子,不尴不尬地讪笑笑,邁向傳達室。

    傳達室的老頭自然認識馮國富的桑塔納,過去從沒在坪裡過過夜,這回竟然一停就是好幾天,也不知是何故。

    又見馮國富有車不坐,不免問道:“馮領導今天怎麼不坐車?”馮國富笑道:“車子出了毛病,開不動了。

    ”老頭說:“那你不是要走路上班了?”馮國富說:“走路好,走路可活動活動筋骨。

    ”老頭有些吃驚,說:“當領導的怎麼能走路上班呢?我們局裡住在外面的領導可沒一個走路上班的。

    聽說你的官比他們還要大.還要親自走路上班,真是沒有王法了。

    ” 馮國富笑笑,覺得老頭的話有些意思。

    心想王法并沒規定當了領導就要坐車上下班,可領導上下班沒車坐,卻是比沒有王法還要嚴重得多的事。

     這麼想着,已走出水電局.來到大街上。

    路上有幾處得橫街。

    出門時陳靜如就反複交代過,橫街要找斑馬線。

    馮國富發現楚南街上的斑馬線倒是刷得光閃閃的,可機動車輛過斑馬線時從沒減過速,有時見有人準備上斑馬線,相反将喇叭按得震天響,提速搶先,生怕行人占道,耽誤自己的時間。

    隻好耐心等待,直到兩頭沒來車了.才偷了東西似的趕緊飛步過街。

    誰知剛到街心,幾部小車風馳電掣般飙過來,吱一聲在你面前刹住,将你吓出一身冷汗。

    馮國富就氣憤起來,罵開車的是畜生,沒人性。

    忽又想起自己坐在車上時,遇着斑馬線被行人占了先,車子得停下讓人,忍不住要附和司機,一起大罵市民素質差,誰知轉眼間就該車上的人素質差了。

     車上的人也有素質好的,老遠就讓司機放慢車速,緩緩停到馮國富身旁,将頭伸出窗外.親切喊道:“老部長怎麼是您?”原來是過去的老部下,或是在馮國富手上榮升的單位頭兒。

    聽那口氣,像是馮國富當嫖客被抓,剛從派出所放出來似的。

    其實也怪不得人家生疑,又沒到退休年齡,如果不是犯錯誤,你堂堂市級領導,怎麼會将自己視同于普通老百姓,随便在街上亂走亂動呢?不然你試試看,你在街上找出一位用自己腳步走路的現任市領導,算你有視力。

    事實是哪位市領導若真要親自上街了,那他即使沒退休,也已經退位。

     最可怕的是車上人還會開門下車,走過來說:“老部長您去哪裡?坐我的車吧。

    ”馮國富哪有坐人家車的勇氣,趕緊回絕:“免了免了,我随便走走。

    ”對方有些不甘心,說:“快别客氣,我送送您。

    ”伸了手要來扶他。

    馮國富頓時無地自容起來,扭着腰,拔腿躲開,仿佛初戀女孩要躲避男孩的擁抱。

     有時還會遇見已經退休的老同事和老熟人。

    倒不是這些老同事老熟人會找你借錢,而是他們看你的眼光怪異。

    馮國富明白那眼光的意思:你風光一輩子,今天也會從空中降落到地上,像我們一樣做普通老百姓了。

    話語裡不免透着同情和憐憫:“沒事到我家裡去玩玩吧,老哥們打幾把養生麻将。

    ”馮國富心裡似被什麼蜇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過去要打麻将,也是打的工作麻将,難道從此隻有打養生麻将的分了? 不覺得就到了一處非常熟悉的地方,原來是市委大門口。

    馮國富這才猛然意識到.到政協去還得從市委門口經過。

    過去去政協上班,也要經過這裡,卻是坐在車上,這個問題好像并沒顯得這麼突出。

    也不覺得市委大門門樓竟然那麼高大威武,雄闊壯觀。

    連門兩邊的保安也格外有煞氣似的,讓人忍不住要想起年畫上的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恭。

    記得從前坐在車上進出大門,對門兩邊的保安卻從來沒在意過。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過去你是高高在上的大門裡的主人,時過境遷,你成為普通路人,在莊嚴的門樓和神氣的保安前面,已顯得那麼渺小和微不足道,心态自然也變得完全不叫消費,叫工作需要。

    ”馮國富說:“你别挖苦我,哪個因工作需要坐過公共汽車?” 誰知坐公共汽車也有坐公共汽車的麻煩。

    自從下縣做上領導後,馮國富都二十多年沒坐過公共汽車了,連公共汽車停靠點上的線路牌都有些看不懂,就像看得懂線路牌的百姓不太看得懂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官樣文章一樣。

    倒不是馮國富文化水平低,線路牌上的字認不得,馮國富将牌子上的字都瞧過,還沒有一個要回去翻字典的。

    問題是他壓根兒不知道去政協該坐哪路走。

    問等車的人,都搖頭,說隻聽說過布鞋皮鞋高跟鞋運動鞋,沒聽說過什麼正鞋反鞋。

    好不容易才在一位機關幹部出身模樣的老頭那兒打聽到,去政協得坐三十八路車。

    想不到還帶八,馮國富心裡暗喜。

    找到三十八路車的牌子,上面的地名都半生不熟的.并沒有政協二字。

    馮國富在楚南城裡呆的時間也有好幾十年了,卻天天出入機關,難得上街,偶爾上街也對街名巷名不怎麼在意,政協就是政協,那一帶叫什麼名字.也弄不怎麼明白。

    隻好又去問旁人,也沒誰說得清楚。

    還是有人提醒說,上車後售票員會告訴你政協在哪裡的,馮國富沒轍,見三十八路車過來了,跟人攀了上去。

     上車還沒來得及抓住頭上的橫杆,司機一踩油門,車子往前沖去,馮國富一個趔趄.撞在前面的中年婦女身上。

    正想說聲對不起,那婦女早張開滿口黃牙罵了一句粗話。

    馮國富心想好男不跟女鬥,大度地笑笑,低頭去找立足的地方。

    好不容易站穩,左右瞧瞧,隻見過道上站着不少老大爺老太婆,安然端坐在座位上的則幾乎是些年輕人。

    滿車都是刺鼻的臭味酸味和煙味,讓人直想吐。

    原來三十八路車是從郊區方向開過來的,進城的農民不少.車上總是擁擠不堪。

    馮國富不禁懷念起坐小車的日子來,車裡總是幹幹淨淨,偶爾有點異味,司機也會灑上清潔劑,将異味去掉。

     這時售票員擠過來,大聲吆喝大家買票。

    馮國富這才發現車頭實際有台自動交款箱,也許是市民不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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