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分寂靜,半生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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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人’。

    在缺失了信仰和靈魂以後,在失去了人之所以是人的根基以後,在我們周圍不可避免地就産生了一批這樣的‘泡沫人’。

    他們一個勁兒地追求浮在浪尖上湧動的那種生存感覺。

    在太陽光的照射下,他們使這個世界顯得那麼的熱鬧、喧嚣和五彩斑斓。

    對于他們來說,這世界根本就沒有什麼‘永恒’和‘持久’,‘眼前的熱鬧、喧嚣和五彩斑斓’就是一切。

    他們拼命享受着眼前這個‘熱鬧、喧嚣和五彩斑斓’。

    除了這點‘熱鬧、喧嚣和五彩斑斓’,其他的一切,對于他們來 說都算不了什麼。

    但你仔細瞧一瞧,除了這一時間的‘熱鬧、喧嚣和五彩斑斓’以外,他們給這個世界并沒有帶來任何真東西。

    如果,他們隻是海面上薄薄的一層,那倒也無所大礙了。

    但萬一這‘海洋’中一半以上,甚至更多的都堆積的是這一類的‘泡沫’,那就可怕了…… “我說勞爺‘心裡有玩意兒’,也是從這個意義上講的:他不是那種‘泡沫人’,他不僅不是‘泡沫人’.而且還是一個有非常根基的人、活得極認真的人。

    他去陶裡根以後.我們曾長談過幾次。

    每次長談,都讓我明顯地感受到他内心的激蕩和變化。

    這一點确确實實讓我驚歎。

    他真是活得太認真了.也太累了。

    現在别說像他那年紀的人,就是像我這樣的.或者比我還要年輕得多的,都活礙不那麼認真了,都不會把周邊發生的事太當一回事了。

     “我跟他第一次長談是在他辭職去淘裡根後的兩三個星期。

    那時,天已經漸漸地冷了,陶裡根那邊好像都下過頭一場雪了。

    (它那邊下雪,一般要比省城這邊早二十天左右。

    )我突然接到他的電話,說是想見見我,跟我聊一聊。

    我問他是在陶裡根呢,還是在哪兒。

    他說他已經到省城了,是昨天到的。

    我說,你昨天到的,為什麼今天才給我打電話?他說,昨天晚間在一家飯店裡給妻子做生日來着。

    我說,給嫂子過生日,你不通知我。

    你也太不把我當自己人了。

    他忙解釋說,昨天過生日的是池前妻,不是目前的這一位。

    我說,如果是前妻,那就更應該通知我了。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要見見你的那兩位前妻。

    不少人告訴我說,你幾位前妻,論人品、長相、工作能力,都相當不錯,也不知道為啥,你把人家都‘甩’了。

    他忙說,不是我甩的。

    我們是友好分手的,絕對是友好分手的。

    你看,我們至今還相敬如賓着哩.還在一起祝賀對方的生日。

    我說,那就更得讓我見見了:他忙說.免了免了。

    我說,人家這已經不是你老婆了,你免個啥呀?他還是說。

    免了免了。

    我說我一定要見。

    他猶豫了一會兒對我說,其實昨天過生日的那一位,你經常見到。

    我忙問,誰啊,我還經常見?他說.她就在你們軸承廠幹着哩。

    我再問,他就死活不肯說了。

    我後來才‘查清’,他那位我經常能見到的前妻,原來就是我三分廠的工會主席。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

    他一直不告訴我她的這點身份關系,是不想增加我額外的負擔.不想為難我=其實人家在廠子裡于得挺不錯的,根本用不着我額外的提攜或照頤: “那次他來,主要是來跟我核實有關顧代省長和祝磊的某些情況的……” 邵長水問:“他跟你說了他去陶裡根的真實目的了嗎?” “說了。

    但說得比較隐晦。

    ” “明說了是去調查顧代省長問題的?” “那倒沒有。

    隻說是去了解一些領導的情況。

    ” “哦……” “……那天他說,想要請我幫他排除一個疑問。

    他說他在陶裡根待了這麼些日子,受到很大的震撼,但得到的情況,相互之問卻又非常矛盾。

    在有些人嘴裡,陶裡根時期的顧代省長簡直就跟一枝花一樣,無比優秀,無比傑出,簡直都可以稱得上無與倫比了。

    但也有人把他說成一個兇惡的霸主,獨斷專行,蠻橫不講理,且又為所欲為。

    有人說他大有功于陶裡根,是陶裡根曆史上最有開拓精神、最有作為的父母官,開創了陶裡根發展的一個嶄新的曆史時期,奠定了陶裡根現代化進程的堅實基礎。

    但也有人說他是陶裡根曆史上最會做秀、最會為自己撈政治資本、隻顧樹立個人政績形象而不顧百姓死活、并給繼任者留下一大堆難以彌補的财政黑洞的政客……他說他想知道我的看法,并且向我保證,我那天跟他說的任何情況,他都會替我保密。

    而且是絕對保密。

     “當時我沉吟了一下,笑着回答他:‘你覺得像我這樣一個人,會相信誰的口頭保證嗎?’ “他立馬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可以給你立書面保證。

    ’ “我又笑道:‘我要你寫書面保證,那我倆還能算是鐵哥兒們?’ “他馬上無奈地攤開雙手問:‘那你說咋辦?’ “我苦笑着回答道:‘咋辦?今天你壓根兒就不該這麼來為難我。

    ’ “他說:‘你實事求是地說,是啥樣就說啥樣,有啥為難的?’ “我又苦笑着長歎一口氣說道:‘實事求是?說得輕巧。

    你這是逼我在刀尖上跳舞,在懸崖上走鋼絲哩。

    ’ “他馬上又流露出他的那種不高興了,說道:‘沒人逼你幹啥。

    說不說,完全由你。

    ’ “當然,那天我還是跟他說了我對顧這個人的看法。

    我跟他說,信不信由你,顧立源的确是陶裡根現當代曆史上有據可查的一個最富有開拓精神、最有實際作為的父母官,可以說是他開創了陶裡根一個全新的曆史時期,奠定了陶裡根現代化進程的堅實基礎。

    從這個角度說,他又的确是優秀的、傑出的,是萌生在我們高緯度黑土地上一朵不可多得的‘奇葩’。

    雖然還不能說他‘無與倫比’——因為他畢竟還年輕,隻比我大六七歲。

    倫比不倫比,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哩:但是,你想啊,不到四十歲,就已經走上正省部級崗位了,了不得啊。

    完全是一個奇迹、陶裡根的一個驕傲。

    但我又要告訴你,他确實又是獨斷專行的.有時候也确實是蠻不講理的,某種程度上甚至也可以說他是‘為昕欲為’的。

    但絕對不能說他是一個‘兇惡的霸主’;更不能說他隻是在做秀,隻是在為個人撈取政治資本。

    陶裡根從一個破縣窮縣無人問津的邊境小縣,變成邊貿、觀光旅遊的重要口岸,衆目睽睽之下,迅速成長為一個地級市,GDP直逼省内一些副省級大市。

    這些年來,可以說星光熠熠,有口皆碑……這些變化的取得.的确是他主政陶裡根階段确立和完成的: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要影響陶裡根今後幾十年幾百年發展道路的東西: “那天我對勞爺說,現在很多人對陶裡根時期的顧代省長有懷疑,說穿了主要是懷疑池跟遠東盛唐的老總饒上都的那點關系,懷疑他和那個所謂的‘陶裡根集團’的關系。

    我本人就是被那些人打入‘陶裡根集團’黑名單的。

    其實這些同志真是有所不知。

    他們不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是逼出來的。

    他們隻知道顧立源是靠那個‘邊貿權’事件‘發迹’的。

    其實發生那個‘邊貿權’事件後,等中央領導一走,顧立源的日子一下變得非常窘迫和艱難,而且這種窘迫、艱難的狀況持續了相當長一段對間。

    為什麼?陶裡根這地方窮,但大夥都窮慣了.悠閑慣了:多少年多少代的父母官和普通百姓,都挺認可這個‘窮’的。

    現在說起來這是一件挺可怕、也挺不可思議的事情——居然會認可窮.可當時就是這樣。

    因為認可了這個‘窮’,所以就一直這麼窮了下來。

    同樣是因為認可了這個‘窮’,所以這窮日子還過得挺悠閑,挺‘有滋有味’的。

    用大夥的話來說,我們雖然窮,但也沒那麼些煩心事。

    串個門啊,上江裡去打個魚,炖上一鍋湯,再拿玉米面貼上十來個餅子,從酸菜壇子裡撈一大碗酸菜,等那邊太陽一落山,這邊全家人已經熱熱和和喝上了吃上了……陶裡根西部山區還出一種野果子,叫‘殼裡紅’,酸澀酸澀,卻特别提神。

    據說這裡頭還含有一種良性的興奮劑成分,會讓人上瘾,但不傷身體。

    你看一人秋,陶裡根家家戶戶房檐下都晾着一串串焦黃顔色的小果子。

    掰開那殼兒,裡頭有幾瓣血紅血紅的果肉。

    等大雪封蓋住了這個世界,幾個熟人湊在火爐旁,沏上一壺酽茶,吧唧吧唧嚼着這血紅血紅的果肉,有聊沒聊地聊上大半天,聊上一個冬天……一個春天……再一個冬天……聊上一輩子……上街上一走,見到的淨是牙口暗紅的熟人。

    到機關裡一坐,半天也不一定有一個電話鈴響。

    月底萬一領不到工資,大夥也不用發愁,這是國家欠下的,黨欠下的,都替你存着哩。

    無非就是存在了‘無錫(息)銀行’裡罷了,總有一天會發還給你的。

    況且也不是你一個人沒領着,全都沒領着哩,連縣長縣委書記的工資賬上打的都是白條。

    隻要山裡還結着‘殼裡紅’,江裡還蹦哒着魚,糧袋裡還剩着玉米面,大壇子裡還腌着酸白菜……隻要大雪沒壓塌了煙囪,爐子裡還有最後一塊柴火在熊熊燃燒,這日子咋過不是個過?咋過不都是一輩子?!但現在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年輕人,議論什麼‘邊貿權,問題。

    這‘邊貿權’是你随随便便能耍的嗎?鬧得不好,就牽涉國格人格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

    你能幹,我也能幹,還要外交部外經貿部幹啥?真是的!!但沒過太長的時間,上頭還正經下發了一個紅頭文件,讓陶裡根進行邊貿權下放的‘試點工作’。

    上頭圖省心。

    隻說讓你‘試點’,讓你‘摸着石頭’去過河。

    可河裡的石頭多了去了。

    到底要去摸哪塊石頭才能順順當當地過那河,他卻不說了。

    他不說,我們咋幹?縣委縣政府的領導都在邊境地區工作多年,深知邊境地區點點滴滴都跟外交、跟‘對敵鬥争’聯系着。

    而敬愛的周總埋說過,外交戰線無小事。

    一旦出了這樣的問題,負責任的是縣委縣政府領導,不是你顧立源!你說這讓人‘煩心不煩心’!這段日子裡,顧立源走到哪兒,背後都有人在指指戳戳。

    說啥的都有。

    紅頭文件下發兩三個月,縣裡一直按兵不動。

    不敢動。

    省裡老書記再三打電話催問試點情況,還詢問那個姓頤的小年輕的情況,把縣裡幾位領導‘逼’得實在沒轍了.縣長把顧立源找到辦公室,說,你現在出足風頭了,在老書記那兒都挂上号了,你說吧,這個邊貿權.咱們咋個試法?顧立源說,讓我想想……縣長一聽就火了,說,你這會兒才開始‘想想’?早幹嗎去了?你當時給老書記遞小條兒的時候咋不想好了再遞?你這一遞.好嘛,你出名了,把我們全逼到絕路上去了。

    縣裡研究定了,這第一筆生意你去做。

    你給我立軍令狀。

    成了,我替你總結經驗上報;敗了,你承擔全部責任。

    談完話,給他五千元啟動資金.五個從縣政府機關分流下崗的中老年幹部,由他牽頭,獨立創辦一個‘陶裡根邊貿有限公司’,去進行這個試點。

    當時,所有的人都認為縣裡使的這一招,實在是太高明了。

    萬一事情真成了,是他們與時俱進,大膽支持新生事物,啟用年輕人,推進了改革;假如失敗了呢!責任全在這個姓顧的小子和他的公司頭上,縣裡的損失也就是這五千元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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