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江邊三号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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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需要将這件事認真做什麼彙報時,埋下一個伏筆。

     碼頭街幾十年前是這座省城有數的幾個“繁華”、“熱鬧”去處之一。

    那年月,既沒有空中交通那一說,陸路交通也非常落後,僅有的那種燒木柴的汽車,數量少,質量差,完全不敷使用。

    惟有水運較為發達。

    因此,碼頭,就成了南來北往、人貨交流的重要樞紐。

    俗話說,汽笛一響,黃金萬兩;篙橹一動,就娶新娘。

    這兒當年是富商巨賈、惡霸行幫、軍警憲特、小偷流氓、戲館妓院、說書看相和蒼蠅老鼠狗貔豺狼雲集的地方。

    三号碼頭街是當年來自徐州的一個富商耗巨資蓋起的一條住宅街,隻租不賣。

    一條街上蓋了二十來個院子,每個院子都跟北京的四合院似的,用幾幢房子圍起一個封閉的院落。

    但它跟那古老的四合院又不同,它包圍院落的不是青磚平房,而是磚木混砌的三層樓房。

    這二十來個院子曆經世紀風雨,幸存的不多了。

    九号院,便是既僥幸又不幸能留存至今的少數幾個院子中的一個。

    說它“僥幸”,是因為不管怎麼的,它被保留下來了。

    它“長壽”,七八十年來有幸親曆時代變遷風雲,作為時代的象征,曆史的見證,它至今享受着這個城市裡多數人的尊敬和關切。

    幾年前,大院門口還被挂上了市級文物保護牌子,經常會有一些中小學的學生和外地遊客在老師和導遊的帶領下,上這兒來參觀尋訪。

    說它“不幸”,它畢竟是作為“舊社會”的象征而存留的。

    “傷痕”累累,老态盡現,生活設施極其落後。

    冬天,樓上住戶的生活廢水通過他們自己安裝的二三十米長的塑膠管子,直接排往院子中央的地溝裡,常常在院子裡積起一個個巨大的黃褐色的冰砣子,和堆積在廊檐下那一個個黑色煤堆,形成歎為觀止的景象。

    一到夏天,不可免的遭遇就是氣味難聞。

    這裡的住戶當然強烈要求拆遷這樣的院落,多次聯名上書市府和省府。

    他們希望,即便為留做“教育基地”用,最起碼,旅遊局、文物局和教育局一起掏點錢出來,改善一下這兒的生活設施,以便住戶們能在這兒安心地住下去,充當“舊社會”的模特兒。

    這件事已經引起市裡各級領導的關注,但也挺讓他們為難。

    主管領導說,這條街的狀況,是一定要改善的。

    但市政建設資金有限。

    當前市政建設的面鋪得又比較寬。

    要照顧的重點又比較多。

    完全要由國家掏錢來修繕改建它,确實困難重重。

    這條街的問題研究過多次,都以不了了之而了之。

    好在這些老房子目前還能住人,還能湊合。

    至于今後怎麼個改,何時改,就隻能等慎重考慮研究出個結果來再說……況且,有關領導并沒有要求這些住戶非得留住在這兒發揮什麼示範教育作用。

    房子空關着,一樣能充當“教育樣闆”。

    在這一點上,他們是很明白的。

     一部分住戶便搬走了。

    現在新房多的是,隻要你兜裡掏得出人民币。

    但并非所有的住戶兜裡都掏得出那麼些人民币的。

    應該說,大部分住戶還是買不起新房的,尤其買不起市區繁華地段新建的那些樓盤。

     曹楠住三樓。

    實事求是地說,她至今還住在這兒,主要的原因還不是“人民币”問題。

     邵長水通過一段搭建在戶外的木樓梯,顫顫巍巍地上了三樓。

    這段木樓梯好幾個柱腳都有些歪斜,分别都綁上了或支撐着加固的木條。

    樓梯闆早已朽蝕發黑,也都開裂了。

    三樓的廊檐下堆滿了各家各戶淘汰出來的舊東西。

    這些舊東西,賣又賣不出個好價錢,今後恐怕也不會再去使用它們了,連送人大概都不大會有誰願意接受了,但那些戶主卻仍然不舍得扔,都用舊席子破毯子将它們包着裹着,也就是堆放在廊檐下蒙塵而已。

     曹楠的住房在三樓右側最後第二間。

    門上果然如她在電話裡強調過的那樣,挂着一塊非常幹淨的白布簾子。

    白布簾子一角粘着一個時下流行的日本卡通“流氓兔”彩貼。

    屋裡收拾得十分幹淨。

    從種種陳設和裝飾來判斷,顯然是一個女孩的“單身”住處,必不可少地散發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開始邵長水怎麼也不相信這就是曹楠的住處。

    因為曹楠平時給他的印象是,“氣質不凡”,穿着也比較“得體和高貴”,似不該住在這樣一種“貧民窟”裡似的。

    坐下後,他略略地打量了一眼屋内陳設,微笑着,略帶一點詫異的口吻問道:“你咋就整了這麼個住處?”大概已經不止一次經受這樣的質疑了,曹楠都有點不屑于認真去回答了,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回答道:“是啊。

    這有什麼問題嗎?”“沒有沒有。

    這能有啥問題?”邵長水忙笑道。

    後來他才知道,兩年前,城(市)改(造),曹楠家遭遇拆遷。

    全家都擠到親戚那兒去暫且過渡。

    她一個大姑娘見天在人家裡吃住,既不方便,也不自在。

    那時,“勞叔”還沒離開省廳,得知這情況後,動用了點關系,又請房管所的頭頭吃了頓飯,可能還給人家許了什麼願辦了些什麼事,她就不太清楚了;最後給她在這兒整了這麼間房,應該說救了大急。

    再怎麼說,有了屬于她自己的一個空間,總比跟親戚家的大男大女們擠在一起強。

    她當時隻想臨時湊合一下的。

    後來,全家回遷新房,得到一個兩室兩廳的單元套。

    新房雖說比她們家原先在大雜院住的那兩小間平房寬敞多了,也亮堂多了,廚衛設施也周全多了,但畢竟還是得跟妹妹住一個屋。

    她絕不是嫌棄妹妹和父母,但畢竟已是二十大幾的人了,真的非常想擁有一個隻屬于自己的生活空間,非常希望每天能有那麼幾個小時,每星期能有那麼一兩天、兩三天,完全歸自己支配。

    她知道,人是不可以完全隻屬于自己的,但完全不能屬于自己的日子,的确也難以忍受。

    于是,她說服了家人,允許她在新家和碼頭街這兩頭輪流住着,來回跑着。

    她清楚,在省城,無數像她這樣年齡的女孩子都還不可能獨自享用這麼一個“生活空間”。

    而自己一開始獨立生活,就能找到一份比較體面的工作(雖然區圖書館的月收入有點兒少),又能擁有這麼一個“獨自享用的生活空間”(雖然老舊得不成個樣子),但她真的已經挺知足的了。

     自稱了解曹楠的人,都說她生活上容易滿足,人際交往上絕不惹是生非,秉性恬淡兼容,趣味習性高雅平和。

    有時還稍稍顯得有一點孤僻,有一點憂郁。

    這倒反而給她增加了一份“舊時鄰家女”的可人疼惜處。

    但這些說法其實是很片面和很主觀的。

    你要是真的有可能往深處去“閱讀”她,交往她,你大概就不會隻得出如此淺近,又如此一廂情願的結論了,你就會知道這女孩絕對不像你們平時看到的那樣恬淡自适。

    她的内心、她的個性和作為,都遠比一般人所能感覺到的要複雜和強烈得多,而且還應該說是複雜強烈得“多得多得多”。

    這女孩的與衆不同處在于,她并不在乎自己住得怎麼樣(雖然她很會裝飾自己的房間),她也不在乎自己穿成個啥樣(雖然她總能淘買到比較便宜的最新時裝),更不在乎别人怎麼看待她(偏偏不管走到哪兒,她都比較吸引人的眼球)。

    說她“我行我素”,許多時候她卻又顯得特别老實聽話;說她“老實聽話”,卻冷不丁地總能幹出一些讓你大跌眼鏡、連連跺腳,甚至“痛不欲生”的事情來。

    界定她,最準确的詞語是,“說不準摸不透”。

    這是她的媽媽和她中學時代的班主任積多年的“痛苦”與“驕傲”得出的惟一結論。

     邵長水敲開房門時,曹楠顯然還在為他的到來做着最後的準備。

    她顯然沒料到他能來得這麼快。

    她好像在屋裡匆忙地撤走一些陳設,又挪動一些陳設。

    這是她一貫的“手段”和“伎倆”:接待不同的客人,或不同時期接待同一個客人,她總會刻意地要挪動和改變一下房間裡的陳設。

    即便不為客人,隻為自己,過上一段時間,她也會去挪動和改變的。

    丁零當啷地折騰到半夜,折騰到灰頭土臉,筋疲力盡,往地闆上一躺。

    她喜歡給自己創造驚喜和新鮮感。

    一個花瓶在同一個地方,她絕對不會讓它安安生生待上一個星期。

    一年下來,這隻花瓶能在她房間裡整個兒“遊”上好幾圈。

    她總在尋找各種各樣的最佳結合點,臨界點。

    對于她的這個“特色”,她媽和她那位中學時期的班主任是有分歧的。

    這也是她倆在她的問題上表示出來的惟一的分歧。

    她媽認為,她的這種不穩定性将使她痛苦一生。

    班主任卻認為,也許會很痛苦,但卻使她有可能走向成功。

    “成功?誰?她?謝謝吧。

    ”她媽苦笑着搖了搖頭。

     邵長水一眼就注意到房間裡有一個角落是專門陳放書的。

    書架做得非常别緻。

    是在一根立軸上裝了許多塊可以推拉移動的擱闆。

    擱闆和立軸都油成了深棕色,并顯露着原木拙樸粗犷的木紋。

    每一塊擱闆上陳放的是不同類别的書,或是不同用途的書。

    比如,有一塊擱闆上放的全是動物學方面的書。

    另一塊擱闆上放的則是她一個好朋友所需要的文字資料。

    那個好朋友懷孕了,快要生了。

    于是她收集了許多關于坐月子的、關于育嬰的、關于早期開發幼兒智力的、關于婦嬰衛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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