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烈拼圖闆上的一些問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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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爽快,反而遲疑了,他“嗯哼”了半天,才道:“都行,總之是燒了。

    ” “我總得知道為什麼罷?”我偷眼觑了觑自己和房門之間的距離,分心想着:該先移退到長茶幾的另一側,才好一步跳過去,開鎖出門。

     “可以告訴你的。

    ”家父低聲應了一句,——這是十二萬分令我意外的答複,一時之間,我竟然忘了要逃走的那個打算。

    但是,他祇停了一秒鐘,又接着說:“可你得先告訴我,你是怎麼惹上這檔子人物和差事的?”家父猛擡頭,扶了扶眼鏡——這是表示他認眞起來的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随即冒出一句像是隐忍許久,終于按捺不住的話:“你招惹上警備總部的那幾個牛鬼蛇神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我的确想了好半天,才模模糊糊有了一丁點印象!——他說的會是十年前闖到我宿舍裡去翻箱倒櫃,後來又被孫小六給打了個七葷八素的四個豬八戒嗎? “沒錯兒!”家父歎了一口氣,道:“人家教你夥着不知道什麼來曆的一個流氓給打了一頓——傷了兩個、殘了一個;你以為事情過去了就算了?你以為這是村子裡小太保鬧意氣,打破頭拉個手就過去了?你以為滿世界都是像你似地一班小孩巴芽子家鬧俚戲?你以為讀了兩本書、寫幾篇文章,就成了他媽的英雄人物了?你以為你在外頭瞎闖胡蕩的和家裡人沾不上一丁點兒關系?你以為人家放過了你,難道就順絲兒成理也放過了我,放過了你媽麼?” 他從來不曾用這樣的語氣跟我(或者任何人)說過話,我感覺非常地不習慣,這種不習慣的感覺要比挨罵本身還窩囊;坦白一點說:是這個剎那,我忽然不認識陷在椅子裡這憔悴但堅決的老人了。

    我已經不知有多少年沒被他訓斥或責備過,簡直忘了他還有訓斥和責備人的能力——以及地位了。

    這也恐怕是多少年來的第一次,我重新體會到畏恐父親的滋味。

    于是我結結巴巴地把老大哥受傷入院,萬得福和老大哥向我請教〈菩薩蠻〉藏字謎語,四個豬八戒找到宿舍來,以及孫小六出手助拳的幾個片段都說了;唯獨沒提紅蓮,我認為那可以是無關緊要的——起碼在我自己尙未摸索清楚的拼圖闆上,紅蓮祇是一個我過去十年來從未想要進一步擁有,或者退一步舍棄的性伴侶。

    我們這種見了面脫衣服,辦完事道再會的關系是一種家父就算再活一千年也無法理解或諒解的關系;我當然說不出口,也當然不認為有什麼値得說的。

    所以我省略了這個部分,并以為這個部分之于家父,就該像是無窮無限的宇宙奧秘之于凡夫俗子一般,絕對是可以錯身而過的一個問号。

     可是我錯了。

    家父聽完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皮,一雙或許是因為長年罹患糖尿病而略顯向外脫眶、看起來不能聚焦凝視的眼珠子在千把度的近視鏡片後頭迅速眨了幾下,沉沉問了句:“那麼歐陽昆侖的女兒又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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