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書流電 夜話之三

關燈
方才吃藥睡去,前半夜一直清醒,确信沒聽到過任何聲音。

    ” 田破斛點頭,目光轉向那黑衣人道:“兄台,你呢?” 黑衣人的目光毫不退縮,迎着田破斛充滿懷疑的眼睛道:“彈琴。

    ” 田破斛奇道:“昨夜雨大,你住得偏僻,大家都沒聽到你的琴聲,你說自己在彈琴,可有人能證明?” 黑衣人仍是惜字如金:“沒有。

    ” 這時,一個聲音插入:“我……我能證明。

    ”田破斛循聲看去。

    卻是少年李木。

     李木怯生生道:“昨夜,我跟田大叔您熬藥,從門縫裡往外看,正瞧到這位大叔在撫琴。

    ” 田破斛道:“你怎麼知道他在撫琴?” “雖然沒聽到琴聲,但我也會撫琴。

    昨夜熬藥時無聊,從門縫看過去,正好看到這位大叔在窗戶上的影子,還有琴的影子,看姿勢就知道,他當時正在撫琴。

    ”少年的聲音仍帶着稚氣,但一番話卻說得嚴密。

     田破斛暗自點頭,心道這少年若有際遇,将來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一番質問之後,卻沒什麼結果。

    要知夜半無人,風雨大作,行蹤本就不太可能被人看到或聽到。

    但問題的詭異卻在于,在場諸人之中,除了謝強一人之外,其他人竟然都可以被确認行蹤,于是,衆人看向謝強的目光,便隐隐變得有些不善了起來。

     謝強本來在江湖上的地位不低,但面對田破斛這樣的大豪便隐隐低了一頭,更何況還有那神秘莫測的白衣侯,一時心下忐忑。

     田破斛歎了口氣道:“多謝諸位配合。

    其實昨夜大雨滂沱,外人前來作案的幾率也不低,謝兄不用太在意。

    ”說畢歎口氣,心内了無頭緒。

     一餐無話,衆人也就散了。

    田破斛本想去看看把自己關在屋内的柳如眉,但稍一思忖,在柳如眉的房間外停住腳步後,卻轉向平靜無人的山岡。

     柳如眉出身名門,雖然後來在江湖上厮混,但靠着天才的經商頭腦,可以說從沒吃過大虧,尤其是她為人雖然豪爽,但一向守身如玉,昨夜卻幾乎被淫賊得手,不免大受打擊,直到今早仍是神情恍惚,連對田破斛也不肯說話,隻是嘤嘤哭泣。

     除了初見的那一次外,田破斛見到的柳如眉從來都是飒爽英姿不亞男兒,乍一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實在是不知如何安慰,隻得把心思重新放在對兇手的追尋上。

     早上路還泥濘,加上昨夜變故,衆人一時不好離開,但過一刻,太陽出山,怕是大家就要走了。

    雖然早餐時,田破斛曾說可能是外人所做,但在他心中,仍是堅信一定是在場諸人所為,否則怎會如此之巧,居然淫賊會知道當晚柳如眉出現在了小店中? 是誰呢?其實他已經懷疑,或者說,一直在懷疑一個人,但卻苦于沒有證據。

     腳步聲響起,田破斛擡頭看去,卻見正是那神秘的白衣侯朱煌正緩步走來,那黃衣小婢緊緊跟在他身後。

     朱煌立定,微笑道:“田大俠心中已在懷疑什麼人了,我猜得可對?” 田破斛雖然多年前已經棄惡從善。

    但不知為何,卻仍是不喜他人稱自己為“大俠”,但此刻對面的是那傳說中的神話白衣侯,他的不悅便不能輕易露出,隻是敷衍道:“這等大事,自然首重證據。

    ” 日頭慢慢露出半片臉龐。

    紅色的朝霞映紅了整座山岡,緊接着,那朝日忽地噴薄而出,一瞬間便放出萬丈豪光,讓人不可仰視。

     朱煌微笑着感慨道:“一晨的積蓄,終及不上奮力的一躍。

    這正是我等習武之人的厚積薄發之理。

    ” 本來田破斛對這個江湖諸多傳說的焦點——白衣侯頗為警惕,但聽到這句話卻隻覺甚是有理,當即忍不住附和道:“侯爺所言不虛。

    要知武之一道,在于‘厚’,也在于‘積’,但其實‘發’,才是最為重要的。

    江湖人都欲得名師指點,我倒覺得,有一名師雖然能讓人少走彎路,但這條路終究是别人帶着你走,到最後那一躍之時,怕會變得更難。

    因為被名師教導太久,沒了‘發’的銳氣。

    這就是為何江湖多年來,從來沒有師徒兩代天下第一的道理。

    所以,我最看不起那些初入江湖、洋洋自得的名門子弟。

    ”這一番話說完,田破斛恍然驚覺,這話對白衣侯似也有些不敬,因為雖然他的師承頗為神秘,江湖無人知曉,但自身是天璜貴胄,也算是名門之後了。

     朱煌卻恍若未覺,點頭道:“田大俠好見識。

    不過恕在下直言,昨日我看田大俠的身形架勢,落荒拳雖是集拳法大成,但一招一式的骨子裡隐隐還都是左家心法。

    若是你的心法也能像拳法一般博采衆長,加上自身頓悟,是否也是一條出路?” 田破斛心底大驚,那些仿佛已被他遺忘的往事竟被這一句話輕輕帶上了心頭。

     那一場變故。

    那嚴格得讓人窒息的教學,那無處體會的親情,那莊嚴的門庭,那幾世的榮耀……還有那,走出家門時的決絕。

     從那一刻開始,叛逆的少年胡作非為,做着一切家族不讓做的荒唐事,練他們不讓練的糊塗功,直到闖出了偌大名頭。

    江湖人都知道田破斛最看不慣名門子弟,但天下卻幾乎沒人知道,獨行大盜田破斛和天下名門之首關中左家之間的關系,甚至連柳如眉都不知道。

    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或許因為驕傲,或許因為自卑。

     直到今天,自己的心法中尚存的淡淡影子,竟被白衣侯一眼看穿。

    仿佛埋藏多年的瘡疤被人猛地掀開,露出裡面永遠無法愈合的紅黃血肉來,讓他不由疼痛得暗暗攥緊了拳頭。

     朱煌看着田破斛驟變的臉色,續道:“田大俠,你一直說要厚積薄發,但我看來,你厚積有之,卻未能發,或許是因為你仍有心結未解。

    武之一道,想要更上層樓,需要的是心,隻要能直面内心,恨怒喜樂怨憎恚,都可化為力量,但若你不肯,便不可能得到飛升的機會。

    ” 田破斛心下一動。

    卻是不語。

     朱煌微笑道:“還是說回昨夜的事吧。

    其實田大俠你已經做了很多,隻是太拘泥于尋找時間證據,其實事情完全可以反過來想。

    時間證據有沒有關系并不大。

    不過……說謊,一定是有理由的。

    其實齊老闆有些事情想說,你要不要聽一下?”
0.06235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