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生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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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短論長,也由它去吧。

     而且自己也确有實際困難。

    聶記革委會賜給我和家裡兩位老太太的“生活費”,我靠它既不能“生”,也不能“活”。

    就是天天吃窩頭就鹹菜,也還是不夠用的。

    天天勞動強度大,肚子裡又沒有油水,總是饑腸辘辘,想找點吃的。

    我曾幾次跟在牢頭禁子身後,想讨一點盛醬豆腐罐子裡的湯,蘸窩頭吃。

    有一段時間,我被分配到學生宿舍區二十八樓、二十九樓一帶去勞動,任務是打掃兩派武鬥時破壞的房屋,撿地上的磚石。

    我記得在二十八樓南頭的一間大房子裡,堆滿了雜物,亂七八糟,破破爛爛,什麼都有。

    我忽然發現,在一個破舊的蒸饅頭用的籠屜上有幾塊已經發了黴的幹饅頭。

    我簡直是如獲至寶,拿來裝在口袋裡,在僻靜地方,背着監改的工人,一個人偷偷地吃。

    什麼衛生不衛生,什麼有沒有細菌,對一個“鬼”來說,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了。

     我也學會了說謊。

    離開大院,出來勞動,肚子餓得不行的時候,就對帶隊的工人說,自己要到醫院裡去瞧病。

    得到允許,就專揀沒有人走的小路,像老鼠似地回到家裡,吃上兩個夾芝麻醬的饅頭,狼吞虎咽之後,再去幹活,就算瞧了病。

    這行動有極大的危險性,倘若在路上邂逅碰上監改人員或彙報人員,那結果将是什麼,用不着我說了。

     有一次我在路上揀到了幾張鈔票,都是一毛兩毛的。

    我大喜過望,趕快揣在口袋裡。

    以後我便利用隻許低頭走路的有利條件,看到那些昂首走路的“自由民”決不會看到的東西,曾揀到過一些鋼镚兒。

    這又是意外的收獲。

    我發現了一條重要的規律:在“黑幫大院”的廁所裡,掉在地上的鋼镚兒最多。

    從此别人不願意進的廁所,反而成了我喜愛的地方了。

     上面說的這一些極其猥瑣的事情,如果我不說,決不會有人想到。

    如果我自己不親身經曆,我也決不會想到。

    但是,這些都是事實,應該說是極其醜惡的事實。

    當時我已經完全失掉了羞惡之心,并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對。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寒而栗。

    我從前對一個人堕落的心理過程發生過興趣,潛意識裡似乎有點認為這是天生的。

    現在拿我自己來現身說法,那種想法是不正确的。

     然而誰來負這個責任呢? (十五)“折磨論”的小結 牛棚生活,千頭萬緒。

    我在上面僅僅擇其荦荦大者,簡略地叙述了一下。

    我根據“以論帶史”的原則,先提出了一個理論:折磨論。

    最初恐怕有很多懷疑者。

    現在看了我從非常不同的方面對“黑幫大院”情況的叙述,我想再不會有人懷疑我的理論的正确性了。

     “革命小将”們的折磨想達到什麼目的呢?他們決不會暴露自己心裡的肮髒東西,别人也不便代為答複。

    冠冕堂皇的說法是“勞動改造”。

    我在上面已經說過,這種打着勞動的旗号折磨人的辦法,隻是改造人的身體,而決不會改造人的靈魂。

    如果還能達到什麼目的的話,我的自暴自棄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

    折磨的結果隻能使人堕落,而不能使人升高。

     這就是我對“折磨論”的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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