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棚生活(三)

關燈
從解放前南京東方語專業轉來的學印尼語的學生,畢業後留校任教。

    人非常聰明,讀書十分勤奮,寫出來的學術論文極有水平,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留學印尼時,家裡經濟比較困難,我也曾盡了點綿薄之力。

    因此我們關系很好。

    他對我畢恭畢敬。

     然而人是會變的。

    “文化大革命”北大一分派,他加入了掌權的新北大公社。

    人各有志,這也未可厚非。

    但是,對我這一個“異教徒”,他卻表現出超常的敵意。

    我被“揪”出來以後,幾次在外文樓的審訊,他都參加了,而且吹胡子瞪眼,拍桌子砸闆凳,勝過其他一些參加者。

    看樣子是惟恐表現不出自己對“老佛爺”的忠誠來。

    難道是因為自己曾反蘇反共現在故作積極狀以洗刷自己嗎?我曾多次有過這樣的想法。

    否則,一般的世态炎涼落井下石的解釋,還是不夠的。

     然而政治鬥争是不講情面的。

     有一天早晨我走出“黑幫大院”,欽賜低頭,正好看到寫在馬路上的大字标語: 打倒反革命分子某某某! 我大吃一驚。

    就在不久前,在一次審訊我的小會上,他還是“超積極分子”。

    革命正氣溢滿眉宇。

    怎麼一下子變成了“反革命分子”了呢?原來有人揭了他的老底。

    他在夜間就采用了資本主義的自殺方式,“自絕于人民”了。

     對于此事,我一不幸災,二不樂禍。

    我隻是覺得人生實在太複雜,太可怕而已。

     (十四)自暴自棄 在牛棚裡已經呆了一段時間。

    自己腦筋越來越糊塗,心情越來越麻木。

    這個地方,不是地獄,勝似地獄;自己不是餓鬼,勝似餓鬼。

    如果還有感覺的話,我的自我感覺是:非人非鬼,亦人亦鬼。

    别人看自己是這樣,自己看自己也是這樣。

    不倫不類地而又亦倫亦類地套用一個現成的哲學名詞:自己已經“異化”了。

     過去被認為是人的時候,我自己當然以人待己。

    我這個人從來不敢狂妄,我是頗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按照小孩子的辦法把人分為好人和壞人的話,我毫不遲疑地把自己歸入“好人”一類。

    就拿金錢問題來說吧。

    我一不吝啬,二不拜金。

    在這方面,我頗有一些“優勝紀略”。

    十幾歲在濟南時,有一天到藥店去打藥。

    夥計算錯了賬,多找給我了一塊大洋。

    當時在小孩子眼中,一塊大洋是一個巨大的财富。

    但是我立即退還給他,惹得夥計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這種心理我以後才懂得。

    一九四六年,我從海外回到祖國。

    賣了一隻金表,寄錢給家裡。

    把剩下的“法币”換成黃金。

    夥計也算錯了賬,多給了一兩黃金。

    在當時一兩黃金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财富。

    但是我也立即退還給他。

    在大人物名下,這些都是不足挂齒的小事。

    然而對一個像我這樣平凡的人,也不能說一點意義都沒有的。

     到了現在,自己一下子變成了鬼。

    最初還極不舒服,頗想有所反抗。

    但是久而久之,自己已習以為常。

    人鬼界限,好壞界限,善惡界限,美醜界限,自己逐漸模糊起來。

    用一句最恰當的成語,就是“破罐子破摔”。

    自己已經沒有了前途,既然不想自殺,是人是鬼,由它去吧。

    别人
0.05148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