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

關燈
解釋你為什麼必須被吃,而吃人者又有多少偉大的道理,必須吃人。

    人禽之辨,也就是禽獸與人的區别,就在這裡;換句話說,禽獸比人要好,它們爽直,肚子餓了就吃人或别的動物。

    新北大公社的“人”,同禽獸比一比,究竟怎樣呢? 這些想法是後來才有的。

    當時我隻是一頭就要被吃的牲畜,我既緊張,又恐懼;既清醒,又糊塗。

    我面壁而立,渾身的神經都集到耳朵上,身體上的一切部位,随時都在準備着,承受拳打,承受腳踢。

    我知道,這些都隻能算是序曲,大軸戲還在後面哩。

     果然,大軸戲終于來了。

    我蓦地聽到空中一聲斷喝,像一聲霹靂:“把季羨林押上來!”于是走上來了兩個紅衛兵。

    一個抓住我的右臂,擰在我的背上。

    一個抓住左臂,也擰在背上。

    同時,一個人騰出來一隻手,重重地壓在我的脖頸上,不讓我擡頭。

    我就這樣被押上了批鬥台,又踉踉跄跄地被推搡到台的左前方。

    “彎腰!”好,我就彎腰。

    “低頭!”好,我就低頭。

    但是脊梁上又重重挨了拳:“往下彎!”好,我就往下彎。

    可腿上又兇猛地被踢了一腳:“再往下彎!”好,我就再往下彎。

    我站不住了,雙手扶在膝蓋上。

    立刻又挨了一拳,還被踢了一腳:“不許用手扶膝蓋!”此時雙手懸在空中,全身的重力都壓到了雙腿上,腿真有點承受不了啦。

    “革命小将”按照噴氣式飛機的構造情況,要我變成那個樣子。

    他們工作作風謹嚴至極。

    光是調整我的姿式,就用去了幾分鐘,可我的雙腿已經又酸又痛。

    我真想索性跪在地上。

    但是,我知道那樣一定會招來一陣拳打腳踢。

    我現在惟一的出路隻有咬緊牙關忍受一切了。

     忽然聽到身後主席台上有人講話了。

    台上究竟有多少人,我不清楚。

    有多少批鬥者,又有多少被批鬥者,我更不清楚。

    至于台下的情況,我當然不敢睜眼去看,隻聽得人聲鼎沸,口号之聲震天動地。

    那個講話的人究竟講了些什麼,我根本沒有心思去聽。

    我影影綽綽地知道了,今天我不是主角,我隻是押來“陪鬥”的。

    被鬥的主角是一個姓戈的老同志。

    論革命資曆,他早于三八式。

    論行政經曆,他擔任過河北大學校長和北大副校長、黨委副書記。

    這樣一位老革命,隻因反對了那一位“老佛爺”,也被新北大公社“打倒”,今天抓來批鬥。

    我弄清楚了自己在這一次空前的大批鬥中的地位,心裡稍感安慰。

    在我的右面,大概是主席台的正中,是那位老同志呆的地方。

    他是站着?是坐着?是跪着?還是坐噴氣式?我都不清楚。

    我隻聽得清脆的耳光聲,劇烈的腳踢聲,沉重的拳頭聲,聲聲不絕。

    我知道他正在受難。

    也許有人(?)正用點着的香煙燒他的皮膚。

    可我自己正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況且我的雙腿已經再沒有力量支撐我的身體了,酸痛得簡直無法形容。

    我眼前冒金星,滿臉流汗。

    我咬緊了牙根,自己警告自己:“要忍住!要忍住!你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倒下去呀!否則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忽然,完全出我意料,一口濃痰啪地一聲吐在我的左臉上。

    我當然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我也隻能“唾面自幹”。

    想用手去擦,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牙根咬了再咬,心裡默默地數着數,希
0.05547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