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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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不見。

    樓外響起了一陣汽車開動的聲音:英雄們得勝回朝了。

    汽車聲音刺破夜空,越響越遠。

    此時正值朔日,天昏地暗。

    一片甯靜彌漫天地之間,仿佛剛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隻留下三個孤苦無告的老人,從棒影下解脫出來,呆對英雄們革過命的戰場。

     屋子裡成了一堆垃圾。

    桌子、椅子,隻要能打翻的東西,都打翻了。

    那一些小擺設、小古董,隻要能打碎的,都打碎了。

    地面堆滿了書架子上掉下來的書和從抽屜裡丢出來的文件。

    我辛辛苦苦幾十年積累起來的科研資料,一半被擄走,一半散落在地上。

    睡覺的床被徹底翻過,被子裡非常結實的暖水袋,被什麼人踏破,水流滿了一床。

    看着這樣被洗劫的情況,我們三個人誰都不說話—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人生到此,天道甯論!我們哪裡還能有一絲一毫的睡意呢?我們都變成了木雕泥塑,我們變成了失去語言,失去情感的人,我們都變成了植物人! 但是,我的潛意識還能活動,還在活動。

    我想到當時極為流行的一種說法:好人打好人是誤會;壞人打好人是鍛煉;好人打壞人是應該;壞人打壞人是内讧。

    如果把芸芸衆生按照小孩子的邏輯分為好人與壞人兩大類的話,我自己屬于哪一類呢?不管我自己有多少缺點,也不管我幹過多少錯事,我堅決認為自己應該歸入好人一類。

    我除了考慮自己以外,也還考慮别人,我不是“甯教我負天下人,不能教天下人負我”的曹孟德。

    這就是天公地道的好人的标準。

    來到我家抄家打砸搶的小将們是什麼人呢?他們之中肯定有好人,一時受到蒙蔽幹了壞事,這是可以原諒的。

    但是,大部分人恐怕都是乘人之危,藉此發洩獸性的迫害狂,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說這樣的人不是壞人,世界上還有壞人嗎?他們在上面那種說法的掩護下,放心大膽地作起惡來。

    事情不是很明顯嗎?那幾句話,我曾五體投地地崇拜過。

    及今視之,那不過是不講是非,不分皂白,不講原則,不講正義的最低級的形而上學的詭辯。

    可惜受它毒害的年輕人上十萬,上百萬,到了後來,他們已經是四五十歲的成年人了。

    在他們中,有的飛黃騰達;有的找到一個闊丈人,成了東床快婿;有的發了大财,官居高品,他們中有的人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沒有感到一點悔恨,豈非咄咄怪事!難道這些人都那麼健忘?難道這一些人連人類起碼的良知都泯滅淨盡了嗎?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明。

    “長夜漫漫何時旦?”這一夜是我畢生最長的一夜,也是最難忘的一夜,用任何語言也無法形容的一夜。

    天一明,我就騎上了自行車到井岡山總部去。

    我癡心妄想,要從“自己的組織”這裡來撈一根稻草。

    走在路上,北大所有的高音喇叭都放開了,一遍又一遍地高呼“打倒季羨林!”曆數我的“罪行”。

    我這個人大概還有一點影響,所以新北大公社才這樣興師動衆,大張旗鼓。

    一個渺小的季羨林騎在自行車上,天空彌漫着“打倒季羨林”的聲音。

    我此時幾疑置身于神話世界,妖魅之國。

    這種滋味連今天回憶起來,都覺得又是可笑,又是可怕。

    從今天起,我已經變成了一隻飛鳥,人人可以得而誅之了。

     到了井岡山總部,說明了情況。

    他們早已知道了。

    一方面派攝影師到我家進行現場拍攝;另一方面—多可怕呀!—他們已經決定調查我的曆史,必要時把我抛出來,甩掉這個包袱,免得受到連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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