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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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如何。

    反正還沒有人公開訓斥我,更不用說動手打我。

    我這個系主任還沒有明令免職,可是印把子卻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從我手中滑掉了。

    也有幾次小小的突然襲擊,讓我忙上一陣子,緊張一陣子。

    比如,有一天我到外文樓去,在布告欄裡貼着一張告示:“勒令季羨林交出人民币三千元!”我的姓名前面沒有任何字眼,既無“走資派”,也沒有“反動學術權威”,“秃頭無字并肩王”。

    我覺得頗為失望。

    但是,既有成命,當然要誠惶誠恐地加以執行。

    于是立即取出三千元,送到學生宿舍指定的房間。

    我滿臉堆笑,把錢呈上。

    幾個學生臉上都有點怪物相,不動不笑,令我毛骨悚然。

    但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們拒絕接受,“你拿回去吧!”他們說。

    我當然敬謹遵命了。

     又有一次,我正在家裡看書,忽然随着極其激烈的敲門聲,闖進來了幾個青年學生,聲稱是來“破四舊”的。

    什麼叫“四舊”呢?我說不清楚。

    要考證也沒有時間。

    隻好由這一群紅衛兵裁決。

    我的桌子上,牆上,床上擺着或挂着許多小擺設,琳琅滿目。

    這些就成了他們破的主要對象。

    他們說什麼是四舊,我就拿掉或者砸掉。

    我敬謹遵命,心裡頭連半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

    因為經典性的說法是,他們代表了革命的大方向。

    在半小時以内,我“破”了不少我心愛的東西。

    我回憶最清楚的是一個我從無錫帶回來的惠山泥人大阿福,是一個胖胖的滿面含笑的孩子,非常逗人歡喜。

    他們不知道怎樣靈機一動,發現我挂在牆上的領袖像上沒有灰塵,說我是剛挂上的,痛斥我敬神不虔誠。

    事實上,确實是我剛挂上的;但我敬謹對曰:“正是由于我敬神虔誠,‘時時勤拂拭’,所以才沒有灰塵。

    ”革命小将的虔誠和細心,我不由得由衷地敬佩。

    但是,我在當時虔誠達到頂峰的時期,心裡就有一個叛逆的想法:要想破四舊,地球上最舊的東西無疑是地球本身,被破的對象地球應當首當其沖。

    順理成章地講,為什麼不先把地球破掉呢?從那以後,我陸陸續續地聽到了許多關于全國破四舊的消息。

    一位教授告訴我,他藏有一幅齊白石的畫,一幅王雪濤的畫,都被當做四舊破掉了。

    這隻是戋戋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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