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年的血迹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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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那樣躺在床上,月光灑在她身上,使她變成陷在黑色牛毛毯子中清幽幽的一汪人形的湖光。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叛徒。

    所以,聯想到幾年前在村中廣場上看到的我父親一身戎裝的形象,忍不住顫抖起來。

     而眼下,彩芹老師斜倚在門框上,傾聽山坡上我父親砍柴的聲響,一副慵懶而又自在的模樣。

    我做功課。

    教室的泥土地面十分潮濕,沿牆角生滿了白色的黴斑,闆凳和桌子腿陷進泥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味道。

    一分錢一支的不帶橡皮的硬芯鉛筆很難在紙上留下痕迹。

    我不斷用口水潤濕筆尖,又不斷把作業本脆生生的紙張劃開一個個三角形的口子。

    我不敢擡眼,害怕看到彩芹老師那高聳的雙乳,就像不敢直視撕開沉沉夜幕的藍色的蛇形閃電。

    可是她的身軀由于激情難以抑制而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香氣,和窗外喧鬧的廣場上架起的銅鍋裡蒸騰而起的香氣混合成一體,使我感到像沒有内髒似的,腹中隻有虛空。

     我生性懦弱而羞怯——甚至是惶恐,而又自我意識強烈。

    我感情的土壤因為不斷的粗暴踐踏和自我開墾愈益深厚,愈益肥沃。

     彩芹老師走到我身邊。

    她吹拂到我後頸的氣息使我一下變得渾身癱軟。

    胃往下滑,心往外跳。

    她帶着崇敬的神情對我說:“你阿爸像塊石頭。

    ” 她突然把我的鉛筆、本子和父親用杜鵑花木雕成的文具盒噼噼啪啪掃進抽屜。

     她緊拉住我的手穿過廣場。

     嘎洛的獨眼和其他一些表示深明内情的眼睛在我們腳跟後骨碌碌滾動。

    而他們并不知道我愛我的老師,老師自己也想象不到。

    我們開始奔跑,向着父親砍柴的聲音,兩旁的桦樹牆一樣向後傾倒,結果我們奔向的是兩隻啄枯樹的啄木鳥。

    那交互起落的橐橐聲跟斧頭斫伐木頭的聲音一模一樣。

    啄木鳥撲扇起美麗的翅膀穿過濃密的綠色葉障,飛進了藍空,而那回蕩的聲音還沒有消失。

    我的心也張開同樣一對翅膀,看到翅膀攪起樹海上衆多葉子的銀光。

    因為急速奔跑,因為她身上特殊的汗氣,我感到暈乎乎的飄然欲仙。

    我想起她母親的故事,她母親為我們祝福,她母親是那朵滿含雨點的熒光閃閃的雲彩,背倚綠光明亮的山崗。

     彩芹老師搖着我的雙肩,說:“他在哪裡,他在哪裡?”她把我當成一塊破布片搓揉,笑意遁去的唇下露出一顆尖利的犬齒。

    我卻偏偏覺得這個樣子非常漂亮,忍不住嗚嗚地哭了,她也一皺鼻子,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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