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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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就不能捍衛自己的“耳朵”。

     這些日子,陳陣常常望着越來越頻繁出現的兵團軍吉普揚起的沙塵,黯然神傷。

    他是第一批也許是最後一批實地生活和考察内蒙古邊境草原原始遊牧的漢人。

    他不是浮光掠影的記者和采風者,他有一個最值得驕傲的身份——草原原始遊牧的羊倌。

    他也有一個最值得慶幸的考察地點——一個隐藏在草原深處,存留着大量狼群的額侖牧場。

    他還養了一條親手從狼洞裡掏出來的小狼。

    他會把自己的考察和思考深深地記在心底,連每一個微小的細節他都不會忘記。

    将來,他會一遍一遍地講給朋友和家人聽,一直堅持到自己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

    可惜,炎黃子孫離開草原祖地的時間太久,草原原始古老的遊牧生活很快就要結束,中國人今後再也不能回到原貌祖地來拜見他們的太祖母了…… 陳陣久久地撫摸着狼耳。

    他喜歡這對狼耳,因為小狼的耳朵是他這幾年來所見過的惟一保存完整的狼耳。

    兩年多來,他所近距離見過的活狼、死狼、剝成狼皮或狼皮筒上的狼耳朵,無一例外都是殘缺不全的。

    有的像帶齒孔的郵票,有的沒有耳尖,有的被撕成一條一條,有的裂成兩瓣或三瓣,有的兩耳一長一短,有的幹脆被齊根斬斷……越老越兇猛的狼耳就越“難看”,在陳陣的記憶裡,實在找不到一對完整挺拔毫毛未損的标準狼耳。

    陳陣忽然意識到,在殘酷的草原上,殘缺之耳才可能是“标準狼耳”。

     那麼,小狼這對完整無缺的狼耳就不是标準狼耳了嗎?陳陣心裡生出一絲悲哀。

    他也突然意識到,小狼耳朵的“完整無缺”恰恰是小狼最大的缺陷。

    狼是草原鬥士,它的自由頑強的生命是靠與兇狠的兒馬子、兇猛的草原獵狗、兇殘的外來狼群和兇悍的草原獵人生死搏鬥而存活下來的。

    未能身經百戰、招搖着兩隻光潔完美的耳朵而活在世上的狼還算是狼嗎?陳陣感到了自己的殘忍,是他剝奪了小狼的草原狼勇士般的生命,使它變成徒有狼耳而無狼命,生不如狗的囚徒。

     是否把小狼悄悄放生?放回殘酷而自由的草原,還它以狼命?可陳陣不敢。

    自從他用老虎鉗夾斷了小狼的四根狼牙的牙尖後,小狼便失去了在草原自由生存的武器。

    小狼原來的四根錐子般鋒利的狼牙,如今已經磨成四顆短粗的圓頭鈍牙,像四顆豎立的雲豆,連狗牙都不如。

    更讓陳陣痛心的是,當時手術時盡管倍加小心,在夾牙尖時并沒有直接傷到牙髓管,但是,陳陣手中的老虎鉗還是輕微地夾裂了一顆牙齒,一條細細的裂縫伸進了牙髓管。

    過了不久以後陳陣發現,小狼的這顆牙齒整個被感染,牙齒顔色發烏,像老狼的病牙。

    後來陳陣每次看見這顆黑牙,心裡就一陣陣地絞痛,也許到不了一年,這顆病牙就會脫落。

    狼牙是草原狼的命根,小狼若是隻剩下三顆鈍牙,連撕食都困難,更不要說是去獵殺動物了。

     随着時間的推移,陳陣已絕望地看清了自己當初那個輕率決定的嚴重後果——他将來也不可能再把小狼放歸草原,他也不可能到草原深處去探望“小狼”朋友了。

    陳陣那個浪漫的幻想,已被他自己那一次殘忍的小手術徹底斷送。

    同時也斷送了這麼優秀可愛的一條小狼的自由。

    更何況,長期被拴養的小狼,一點兒草原實戰經驗也沒有,額侖草原的狼群會把它當成“外來戶”毫不留情地咬死。

    一個多月前陳陣在母狼呼喚小狼的那天夜裡,沒有下決心把小狼放生,他為此深深自責和内疚。

    陳陣感到自己不是一個合格和理性的科研人員,幻想和情感常常使他痛恨“科研”。

    小狼不是供醫用解剖的小白鼠,而是他的一個朋友和老師。

     草原上的人們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内蒙生産建設兵團的正式到來。

    畢利格、烏力吉和蒙古老人們的聯名信起了作用,兵團決定,額侖草原仍是以牧為主,額侖寶力格牧場改為牧業團,以牧業為主,兼搞農業。

    而其它大部分牧場和公社則改為農業團,蒙古草原出産最著名的烏珠穆沁戰馬的産地——馬駒子河流域,将變成大規模的農場。

    一小部分牧場改為半農半牧團。

     兵團的宏偉計劃已經傳到古老的額侖草原。

    基本思路是:盡快結束在草原上延續幾千年的原始落後的遊牧生産方式,建立大批定居點。

    兵團将帶來大量資金、設備和工程隊,為牧民蓋磚瓦房和堅固的水泥石頭棚圈、打機井、修公路,建學校、醫院、郵局、禮堂、商店、電影院等等。

    還要适當開墾厚土地,種草種糧,種飼料,種蔬菜。

    建立機械化的打草隊、運輸隊和拖拉機站。

    要徹底消滅狼害、病害、蟲害和鼠害。

    要大大增強抵禦白災、黑災、旱災、風災、火災、蚊災等等自然災害的能力。

    讓千年來一直處于惡劣艱苦條件下的牧民們,逐步過上安定幸福的定居生活。

     全場的知青、年輕牧民,還有多數女人和孩子,都盼望兵團到來,能早日實現兵團幹部和包順貴描述的美好圖景。

    但是多數老牧民和壯年牧民卻默不作聲。

    陳陣去問畢利格老人,老人歎氣說:牧民早就盼望孩子能有學校,看病也再不用牛車馬車拉到旗盟醫院,額侖沒有醫院,死了多少不該死的人呐。

    可是草原怎麼辦?草原太薄啊,現在的載畜量已經太重了。

    草原是木轱辘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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