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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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西北邊來回跑動,吼個不停,像是發現了敵情。

    不一會,西北方向傳來狼嗥,這次嗥聲似乎距陳陣的羊群更近。

    其他小組的狗群叫聲漸漸稀落,而狼群好像慢慢集中到陳陣蒙古包的西北山坡上。

    陳陣的嘴唇有些發抖,悄聲說道:狼群的主力是沖着咱們的小狼來了。

    狼的記性真沒得說。

     楊克手握大電筒,也有些害怕。

    他摸了摸書包裡的大爆竹說:要是狼群集體硬沖,我就 管不了那麼多了,你打手電報警,我就往狼群裡扔“手榴彈”。

     狗叫聲終于停止。

    陳陣小聲說:快!快蹲下來看,小狼要嗥了。

     沒有狗叫的幹擾,小狼可以仔細傾聽野狼的嗥聲。

    它挺直胸,豎起耳,閉嘴靜聽。

    小狼很聰明,它不再張口亂學,而是先練聽力,使自己更多接受些黑暗中傳來的聲音,然後才學叫。

     狼群的嗥聲仍然瞄準小狼。

    小狼焦急地辨認,北面嗥,它就頭朝北;西邊嗥,它就頭朝西。

    如果三面一起嗥,它就原地亂轉。

     陳陣側耳細聽,他發現此夜的狼嗥聲與前一夜的聲音明顯不同。

    前一夜的嗥聲比較單一,隻是騷擾威脅聲。

    而此夜的狼嗥聲卻變化多端,高一聲低一聲,其中似乎有詢問、有試探,甚至有母狼急切呼兒喚女的意思。

    陳陣聽得全身發冷。

     草原上,母狼愛崽護崽的故事流傳極廣:為了教狼崽捕獵,母狼經常冒險活抓羊羔;為了守護洞中的狼崽,不惜與獵人拼命;為了狼崽的安全,常常一夜一夜地叼着狼崽轉移洞穴;為了喂飽小狼,常常把自己吃得幾乎撐破肚子,再把肚中的食物全部吐給小狼;為了狼群家族共同的利益,那些失去整窩小崽的母狼,會用自己的奶去喂養它姐妹或表姐妹的孩子。

    畢利格老人曾說,很久以前,額侖草原上有個老獵人,曾見過三條母狼共同奶養一窩狼崽的事情。

    那年春天,他到深山裡尋找狼崽洞,在一面暖坡發現三條母狼,躺成半個圈給七八隻狼崽喂奶,每條母狼肚子旁邊都有兩三隻狼崽,于是他和獵手們不忍心再去掏那個窩。

    老人曾說,蒙古草原的獵手馬倌,掏殺狼崽從不掏光,那些活下來的狼崽,幹媽和奶媽也就多,狼崽們奶水吃不完,身架底子打得好,所以,蒙古狼是世界上個頭最大最壯最聰明的狼……陳陣當時想說,這還不是全部,狼的母愛甚至可以超越自己族類的範圍,去奶養自己最可怕的敵人——人類的孤兒。

    在母狼的兇殘後面,還有着世上最不可思議,最感人的博愛。

     而此刻,在春天裡失去狼崽的母狼們,全都悲悲切切、懷有一線希望地跑來認子了。

    它們明明知道這裡是額侖草原營盤最集中、人狗槍最密集的兇險之地,但是母狼們還是冒險逼近了。

    陳陣在這一刹那,真想解開小狼的皮項圈,讓小狼與它那麼多的媽媽們,母子相認重新團聚。

    然而,他不敢放,他擔心隻要小狼一沖出營盤的勢力範圍,自家或鄰家的大狗馬上就會把它當做野狼,一擁而上把它撕碎。

    他也不敢把小狼帶到遠處黑暗中放生,那樣,他自己将陷入瘋狂的母狼群中…… 小狼似乎對與昨夜不同的聲音異常敏感,它對三面六方的呼喚聲,有些不知所措。

    它顯然聽不懂那些奇奇怪怪、變化複雜的嗥聲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應當如何回應。

    狼群一直得不到小狼的回音,嗥聲漸少。

    它們可能也不明白昨夜聽到的千真萬确的小狼嗥聲,為什麼不再出現了。

     就在這時,小狼坐穩了身子,面朝西北開始發聲。

    它低下頭,“嗚嗚嗚”地發出狼嗥的第一關鍵音,然後憋足氣,慢慢擡頭,“嗚”音終于轉換到“歐”音上來。

    “嗚嗚嗚……歐……歐……”,小狼終于磕磕絆絆完成了一個不太标準的狼嗥聲。

    三面狼嗥戛然而止,狼群好像一楞,這“嗚嗚嗚……歐……歐……”是什麼意思?狼群有些吃不準,繼續靜默等待。

    過了一會兒,狼群裡出現了一個完全模仿蒙古包旁小狼的嗥聲,好像是一條半大野狼嗥出來的。

    陳陣發現自己的小狼也楞了一下,弄不明白那聲嗥叫詢問的是什麼。

    小狼像一頭剛剛被治愈的聾啞狼,既聽不懂人家的話,又說不出自己想要說的意思。

    天那麼黑,即便打手勢做表情,對方也看不見。

     小狼等了一會,不見回音,就自顧自地進一步開始發揮。

    它低頭憋氣,擡頭吐出一長聲。

    這次小狼終于完全恢複到昨夜的最高水平:“嗚……歐……”,歐聲悠長,帶着奶聲奶氣的童音,像長箫、像薄簧、像小鐘、像短牛角号,尾音不斷,餘波綿長。

    小狼對自己的這聲長嗥極為滿意,它不等狼群回音,竟一個長嗥接着一個長嗥過起瘾來了,由于心急,嗥聲的尾音稍稍變短。

    它的頭越擡越高,直到鼻頭指向騰格裡。

    它亢奮而激越,嗥得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标準,連姿勢也完全像條大狼。

    長嗥時,它把長嘴的嘴形攏成像單簧管的圓管狀,運足腹内的底氣,均勻平穩地吐氣拖音,拖啊拖,一直将一腔激情全部用盡為止。

    然後,再狠命吸一口氣,繼續長嗥長拖。

    小狼歡天喜地長嗥着“哭腔哀調”,興高采烈地向狼群“鬼哭狼嗥”,激情澎湃地向草原展示它的美妙歌喉。

    小狼的音質極嫩、極潤、極純,如嬰如童,婉轉清脆。

    在悠揚中它還自作主張地胡亂變調,即興加了許多顫音和拐彎。

     兩人聽得如癡如醉,楊克情不自禁壓低聲音去模仿小狼的狼歌。

     陳陣小聲對楊克說:我有一個發現,聽了狼的長嗥,你就會明白蒙族民歌為什麼會有那麼長的顫音和拖音了。

    蒙古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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