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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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否定了這種看法。

    他感到骨硬心硬命更硬的草原狼,個個都是硬婆鐵漢,它們總是血戰到底,死不低頭。

    狼的字典中根本沒有軟弱這個字眼,即便是母狼喪子,公狼受傷,斷腿斷爪,那暫時的痛苦隻會使狼伺機報複,變得愈加瘋狂。

    陳陣養了幾個月的小狼,使他更确信這一點,他從未發現小狼有軟弱萎靡的時候,除了正常的困倦以外,小狼始終雙目炯炯,精神抖擻,活潑好動。

    即使它被馬倌差點拽斷脖子、要了性命,可是僅過了一會兒,它又虎虎有生氣了。

     陳陣又聽了一會兒狼嗥,分明聽出了一些狂妄威吓的意思。

    可為什麼威吓人畜也要用這種哭腔呢?最近一段時間狼群沒有遭到天災人禍的打擊,好像沒有痛苦哀傷的理由。

    難道像有些牧民說的那樣,狼的哭腔,是專為把人畜哭毛哭慌,攪得人毛骨悚然,讓人不戰自敗?草原狼莫非還懂得哀兵必勝、或是精神恐吓的戰略思想?這種說法雖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為什麼狼群互相呼喚、尋偶尋友、組織戰役,向遠方親友通報獵情,招呼家族打圍或分享獵物的時候,也使用這種哭腔呢?這顯然與心理戰無關。

     那麼草原狼發出哭腔到底出于何種原因?陳陣的思考如同錐子一般往疑問的深處紮去。

    他想,剛毅強悍的狼雖然也有哀傷的時候,但它們決不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下,都在那裡“哭”。

    “哭”決不會成為狼性格的基調。

     聽了大半夜的狼嗥狗叫,陳陣的頭腦越來越清醒,往往比較和對比是解開秘密的鑰匙。

    他突然意識到在狼嗥與狗叫的差異中可能隐藏着答案,陳陣又反複比較着狼嗥和狗叫的區别,他發現狗叫短促,而狼嗥悠長。

    這兩種叫聲的效果極為不同:狼的悠長嗥聲要比狗的短促叫聲傳得更遠更廣。

    大隊最北端蒙古包傳來的狗叫聲,就明顯不如在那兒附近的狼嗥聲聽得真切。

    而且陳陣隐隐還能聽到東邊大山深處的狼嗥聲,但狗叫聲決不能傳得那麼遠。

     陳陣漸漸開竅。

    也許狼之所以采用凄涼哭腔作為狼嗥的主調,是因為在千萬年的自然演化中,它們漸漸發現了哭腔的悠長拖音,是能夠在草原上傳得最遠最廣最清晰的聲音。

    就像“近聽笛子遠聽箫”一樣,短促響亮的笛聲确實不如嗚咽悠長的箫聲傳得遠。

    古代草原騎兵使用拖音低沉的牛角号傳令,寺廟的鐘聲也以悠長送遠而聞名天下。

     草原狼擅于長途奔襲,分散偵查,集中襲擊。

    狼又是典型的集群作戰的猛獸,它們戰鬥捕獵的活動範圍遼闊廣大。

    為了便于長距離通訊聯絡,團隊作戰,狼群便選擇了這種草原上最先進的聯絡訊号聲。

    殘酷的戰争最看重實效,至于是哭還是笑,好聽不好聽那不是狼所需要考慮的。

    強大的軍隊需要先進的通訊手段,先進的通訊手段又會增強軍隊的強大。

    古代狼群可能就是采用了這種草原上最先進的通訊嗥音,才大大地提高了狼群的戰鬥力,成為草原上除了人以外,最強大的軍事力量,甚至将虎豹熊等個體更大的猛獸逐出草原。

     陳陣又想:狗之所以被人馴服成家畜的重要原因之一,可能就是遠古狗群的通訊落後,因而被狼群打敗,最後隻好投靠在人的門下,仰人鼻息。

    草原狼的自由獨立,勇猛頑強的性格,是有其超強本領作為基礎的。

    人也是這樣,一個民族自己的本事不高,性格不強,再想獨立自由,民主富強也隻是空想。

    陳陣不禁在心裡長歎:藝高狼膽大,膽大藝愈高。

    草原狼對人的啟示和教誨真是無窮無盡。

    看來,曾經橫掃世界的草原騎兵,在通訊手段上也受到了狼的啟示,古戰場上悠長的牛角号聲,曾調集了多少草原騎兵,号令了多少場戰鬥啊。

     狼群的嗥聲漸漸稀落。

    忽然一聲奶聲嫩氣的狼嗥,從羊群和蒙古包後面傳來。

    陳陣頓時吓得一激淩:狼居然抄了羊群的後路?二郎帶着所有的狗,猛吼着沖了過去。

    陳陣一骨碌爬起來,抄起馬棒和手電也跟着沖了過去。

    沖到蒙古包前,隻見二郎和大狗小狗,圍在小狼的狼圈外,都驚奇地沖着小狼亂哼哼。

     電筒光下,陳陣看見小狼蹲踞在木樁旁邊,鼻尖沖天,仰天長嗥——那一聲狼嗥竟然是從小狼喉嚨裡發出來的。

    小狼居然會狼嗥了?這是陳陣第一次聽到小狼長嗥,他原以為小狼要完全長成标準的大狼才會嗥呢。

    沒想到這條不到四個月狼齡的半大小狼,這一夜突然就發出了嗚歐——嗚歐的狼嗥聲,那聲音和動作,嗥得和真正的野狼一模一樣。

    陳陣興奮得真想把小狼緊緊抱在懷裡,再親它一口。

    但他不願打斷它初展歌喉的興奮,也想最近距離地欣賞自己寶貝小狼的歌聲。

    陳陣比一個年輕的父親聽到自己寶貝孩子第一次叫他爸爸還要激動。

    他忍不住輕輕撫摸小狼的背毛,小狼高興地舔了一下他的手,又繼續引吭高歌。

     狗們都糊塗了,不知道該咬死它,還是制止它。

    在同仇敵忾看羊狗的陣線裡,突然出現了仇敵的嗥聲,小組的狗隊陣營頓時大亂。

    鄰居官布家的狗也突然停止了叫聲,有幾條狗甚至跑到陳陣的家門口來看個究竟,并随時準備支援。

    隻有二郎欣喜地走進狼圈,舔舔小狼的腦袋,然後趴在它的身旁,傾聽它的嗥聲。

    黃黃和伊勒惡狠狠地瞪着小狼,這一刻,小狼稚嫩的嗥聲,把它在狗群裡生活了幾個月模糊暧昧的身份,不打自招了——它不是一條狗,而是一條狼、一條與狗群嗥吠大戰的野狼沒有任何區别的狼。

    但是黃黃和伊勒見主人笑眯眯地 望着小狼撫摸小狼,敢怒不敢言。

    鄰家的幾條大狗看着人狗狼和平共處,一時也弄不清它到底是狗還是狼,它們歪着腦袋懷疑地看了幾眼這個奇怪的東西,便悻悻地回家了。

     陳陣蹲在小狼身邊聽它的長嗥,仔細觀察狼嗥的動作。

    陳陣發現小狼開始嗥的時候,一下子就把鼻尖擡起,把它的黑鼻頭直指中天。

    陳陣欣賞着小狼輕柔綿長均勻的餘音,就像月光下,一頭小海豚正在水下用它長長的鼻頭輕輕點拱平靜的海面,海面上蕩起一圈一圈的波紋,向四面均勻擴散。

    陳陣頓悟,狼鼻朝天的嗥叫姿态,也是為了使聲音傳得更遠,傳向四面八方。

    隻有鼻尖沖天,嗥聲才能均勻地擴散音波,才能使分散在草原四面八方的家族成員同時聽到它的聲音。

    狼嗥哭腔的悠長拖音,狼嗥仰鼻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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