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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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陣一把抱起小狼,但在小狼急于進食的時候,是萬萬不能和它親近的。

    陳陣拉開門,進了包,把小狼放在鐵桶爐前面的地上。

    小狼很快就适應了蒙古包天窗的光線,立刻把目光盯準了碗架上的鋁盆。

    陳陣用手指試了試肉粥的溫度,已低于自己的體溫,這正是小狼最能接受的溫度。

    野狼是很怕燙的動物,有一次小狼被熱粥燙了一下,吓得夾起尾巴,渾身亂顫,跑出去張嘴舔殘雪。

    它一連幾天都害怕那個盆,後來陳陣給它換了一個新鋁盆,它才肯重新進食。

     為了加強小狼的條件反射,陳陣又一字一頓地大聲喊:小狼,小狼,開……飯……喽。

    話音未落,小狼嗖地向空中蹿起,它對“開飯喽”的反應已經比獵狗聽口令的反應還要激暴。

    陳陣急忙把食盆放在地上,蹲在兩步遠的地方,伸長手用爐鏟壓住鋁盆邊,以防小狼踩翻食盆。

    小狼便一頭紮進食盆狼吞起來。

     世界上,狼才真正是以食為天的動物。

    與狼相比,人以食為天,實在是太誇大其辭了。

    人隻有在大饑荒時候才出現像狼一樣兇猛的吃相。

    可是這條小飽狼在吃食天天頓頓都充足保障的時候,仍然像餓狼一樣兇猛,好像再不沒命地吃,天就要塌下來一樣。

    狼吃食的時候,絕對六親不認。

    小狼對于天天耐心伺候它吃食的陳陣也沒有一點點好感,反而把他當作要跟它搶食、要它命的敵人。

     一個月來,陳陣接近小狼在各方面都有進展,可以摸它抱它親它捏它拎它撓它,可以把小狼頂在頭上,架在肩膀上,甚至可以跟它鼻子碰鼻子,還可把手指放進狼嘴裡。

    可就是在它吃食的時候,陳陣絕對不能碰它一下,隻能遠遠地一動不敢動地蹲在一旁。

    隻要他稍稍一動,小狼便兇相畢露,豎起挺挺的黑狼毫,發出低低沙啞的威脅咆哮聲,還緊繃後腿,作出後蹲撲擊的動作,一副亡命徒跟人拼命的架勢。

    陳陣為了慢慢改變小狼的這一習性,曾試着将一把漢式高粱穗掃帚伸過去,想輕輕撫摸它的毛。

    但是掃帚剛伸出一點,小狼就瘋似地撲擊過來,一口咬住,拼命後拽,硬是從陳陣手裡搶了過去,吓得陳陣連退好幾步。

    小狼像撲住了一隻羊羔一樣,撲在掃帚上腦袋急晃、瘋狂撕啃,一會兒就從掃帚上撕咬下好幾縷穗條。

    陳陣不甘心,又試了幾次,每次都一樣,小狼簡直把掃帚當作不共戴天的仇敵,幾次下來那把掃帚就完全散了花。

    梁建中剛買來不久的這把新掃帚,最後隻剩下秃秃的掃帚把,氣得梁建中用掃帚把把小狼抽了幾個滾。

    此後,陳陣隻好把在小狼吃食的時候摸它腦袋的願望,暫時放棄了。

     這次的奶粥量比平時幾乎多了一倍,陳陣希望小狼能剩下一些,他就能再加點奶水和碎肉,拌成稍稀一些的肉粥,喂小狗們。

    但是他看小狼狂暴的進食速度,估計剩不下多少了。

    從它的這副吃相中,陳陣覺得小狼完全繼承了草原狼的千古習性。

    狼具有戰争時期的軍人風格,吃飯像打仗。

    或者,真正的軍人具有狼的風格,假如吃飯時不狂吞急咽,軍情突至,下一口飯可能就要到來世才能吃上了。

    陳陣看着看着,生出一陣心酸,他像是看到了一個蓬頭垢面、狼吞虎咽的流浪兒一樣,它的吃相就告訴了你,那曾經的凄慘身世和遭遇。

    若不是如此以命争食,在這虎熊都難以生存的高寒嚴酷的蒙古草原,狼卻如何能頑強地生存下呢。

     陳陣由此看到了草原狼艱難生存的另一面。

    繁殖能力很高的草原狼,真正能存活下來的,可能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畢利格老人說,騰格裡有時懲罰狼,也是六親不認的,一場急降的沒膝深的大雪,就能把草原上大部分的狼凍死餓死。

    一場鋪天蓋地的狂風猛火,也會燒死熏死成群的狼。

    從災區逃荒過來的餓瘋了的大狼群,也會把本地的狼群殺掉一大半。

    加上牧人早春掏窩、秋天下夾、初冬打圍、嚴冬槍殺,能僥幸活下來的狼便是少數了。

    老人說,草原狼都是餓狼的後代,原先那些豐衣足食的狼,後來都讓逃荒來的饑狼打敗了。

    蒙古草原從來都是戰場,隻有那些最強壯、最聰明、最能吃能打、吃飽的時候也能記得住饑餓滋味的狼,才能頑強地活下來。

     小狼在食盆裡急沖鋒,陳陣越看越能體會食物對狼的命運的意義。

    在殘酷的生存競争中,即使是良種,但若争搶不到食物,不把恐怖的饑餓意識,體現在每一根骨頭每一根肉絲上,它隻能成為狼世界中矮小的武大郎,最後被無情淘汰。

     陳陣逐漸發現,蒙古草原狼有許多神聖的生存信條,而以命拼食、自尊獨立就是其中的根本一條。

    陳陣在喂小狼的時候,完全沒有喂狗時那種高高在上救世濟民的感覺。

    小狼根本 不領情,小狼的意識裡絕沒有被人豢養的感覺,它不會像狗一樣一見到主人端來食盆,就搖頭擺尾感激涕零。

    小狼絲毫不感謝陳陣對它的養育之恩,也完全不認為這盆食是人賜給它的,而認為這是它自己争來的奪來的。

    它要拼命護衛它自己争奪來的食物,甚至不惜以死相拼。

    在陳陣和小狼的關系中,養育一詞是不存在的,小狼隻是被暫時囚禁了,而不是被豢養。

    小狼在以死拼食的性格中,似乎有一種更為特立獨行、桀骜不馴的精神在支撐着它。

    陳陣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将這條小狼留住并養大。

     陳陣最後還是打消了在小狼吃食時撫摸它的願望,決定尊重小狼的這一高貴的天性。

    以後他每次給小狼喂食的時候,都會一動不動地跪蹲在離小狼三步遠的地方,讓小狼不受任何幹擾地吞食。

    自己也在一旁靜靜地看小狼進食,虔誠地接受狼性的教誨。

     轉眼間,小狼的肚皮又脹得快要爆裂,吞食的速度大大下降,但仍在埋頭拼命地吃。

    陳陣發現,小狼在吃撐以後就開始挑食了,先是挑粥裡的碎肉吃,再挑星星點點的肉丁吃,它銳利的舌尖像一把小鑷子,能把每一粒肉丁都鑷進嘴裡。

    不一會兒,雜色的八寶肉粥變成了黃白一色的小米粥了。

    陳陣睜大眼睛看,小狼還在用舌尖鑷吃着東西,陳陣再仔細看,他樂了,小狼居然在鑷吃黃白色粥裡的白色肥肉丁和軟骨丁。

    小狼一邊挑食,一邊用鼻子像豬拱食一樣把小半盆粥拱了個遍,把裡面所有葷腥的瘦肉丁、肥肉丁和軟骨丁,丁丁不落地挑到嘴裡。

    小狼又不甘心地翻了幾遍,直到一星肉丁也找不到的時候,它仍不擡頭。

    陳陣伸長脖子再仔細看它還想幹什麼,陳陣幾乎樂出了聲,小狼居然在用舌頭擠壓剩粥,把擠壓出來的奶湯舔到嘴裡面,奶也是狼的美食啊。

    當小狼終于擡起頭來的時候,一大盆香噴噴的奶肉八寶粥,竟被小狼榨成了小半盆沒有一點油水,幹巴巴的小米飯渣,色香味全無。

    陳陣氣得大笑,他沒想到這條小狼這麼貪婪和精明。

     陳陣沒有辦法,隻好在食盆裡加上一把碎肉,加了剩留的牛奶,再加上一點溫水,希望還能兌出大半盆稀肉粥,可是他怎麼攪也隻能攪出肉水稀飯來。

    陳陣把食盆端到包外,把稀湯飯倒進狗的食盆裡,小狗們一擁而上,但馬上就不滿地哼哼叫起來了。

    陳陣感到了牧業的艱辛,喂養狗也是牧業分内的一件苦差事,再加上一條狼,他就更辛苦了。

    而這份苦,完全是他心甘情願自找的。

     小狼撐得走不動道了,趴在地上遠遠地看小狗們吃剩湯。

    小狼吃飽了什麼都好說,陳陣走近小狼,親熱地叫它的名字:小狼,小狼。

    小狼一骨碌翻了個身,四爪彎曲,肚皮朝天,頭皮貼地,頑皮淘氣地倒看着陳陣。

    陳陣上前一把抱起小狼,雙手托着小狼的胳肢窩,把它高高地舉上天,一連舉了五六次,小狼又怕又喜,嘴高興地咧着,可後腿緊緊夾着尾巴,腿還輕輕地發抖。

    但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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