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關燈
們都下了馬,拿起帶來的木鍁,鐵鍬,竹掃帚開始清理屍場。

    包順貴騎着馬,拿着一架海鷗牌相機忙着拍照取證,并不斷對衆人大聲喝道:掃幹淨,一定要掃幹淨。

    過幾天盟裡、旗裡還有部隊的調查組,要來這兒現場調查。

     陳陣趟着厚雪,跟着烏力吉、畢利格、巴圖和沙茨楞向泡子最裡面的幾個雪堆走去。

    泥塘冰面凍得還很硬實,雪在人腳下吱吱作響。

    老人說:隻要看緊裡面的幾匹馬是不是讓狼咬死的,就知道這群狼有多厲害了。

     陳陣緊追着問:為什麼? 烏力吉說:你想想看,那會兒越往裡面越危險,那兒的泥水是最後凍住的,狼也怕陷死在裡面,狼不會去冒這個險的。

    要是那幾匹馬也讓狼咬死,你說那狼有多厲害。

     老人轉過頭問巴圖:你開槍也不管用? 巴圖苦着臉說:不管用,我才帶了十發子彈,打了不一會兒,就打光了。

    白毛風把槍聲全刮碎了。

    狼就算吓跑了,可等打光了子彈,狼又回來了。

    天太黑,電池也沒多少電,我什麼也看不見。

     那會兒可沒想那麼多。

    巴圖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臉上的凍皮說:天黑雪大,我也怕打死馬。

    我隻盼着風停,泡子不上凍,狼進不去,還能活下不少馬呢。

    我記得,我把槍口擡高了一尺。

     畢利格和烏力吉都舒了一口氣。

     走到最裡面的一個雪堆面前,巴圖猶豫了一下,然後拿木鍁飛快地鏟開馬頭部位的雪。

    大家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大白馬的脖子被咬斷一半,并被擰了一圈半,歪倒在馬背上。

    xx眼突兀,已凍成透明的黑冰蛋,大白馬當時的絕望恐懼的表情被全部凍凝在裡面,異常恐怖。

    馬頭下的雪被馬血凍成了一大塊紅冰,已無法鏟動。

    大家一聲不吭,急急地鏟雪掃雪。

    泡子泥冰上的半個馬身全部露了出來。

    陳陣覺得,馬身不像是被咬過,倒像是被炸彈從馬肚裡面炸開過一樣,兩邊側肋全被掀開,内髒腸肚被炸到周圍幾米遠的地方,一半後臀也不見了,露出生生白骨。

    冰面上一片殘肢斷骨,碎皮亂毛,狼隻把馬的心肝和肥厚一點的肉吃掉了,馬的整個身架成了狼群鞭屍發洩的對象。

    陳陣想,難道人将人碎屍萬段、抽筋剝皮的獸行也是從狼那兒學來的?或者人性中的獸性和獸性中的狼性同出一源?在曆史上人類的争鬥中,确實相當公開或隐蔽地貫徹了人對人是狼的法則。

    第一次親眼目擊狼性如此大規模的殘暴,陳陣内心的獸性也立即被逼發了出來,他真恨不得馬上套住一條狼,将狼抽筋剝皮。

    難道以後跟狼打交道多了人也會變成狼?或者變成狼性獸性更多一些的人? 人們都愣愣地看着,陳陣感到手腳冰冷,透心透骨的冷。

     畢利格老人用雙手扶着木鍁把,若有所思地說:這八成是我這輩子看到的不數第二也得數第三的大狼群了,連最頭裡的這匹馬都咬成這碎樣,别的馬我也不用看了,準保一個全屍也剩不下。

     烏力吉一臉沉重,他歎了口氣說:這匹馬我騎過兩年,我騎它套過三條狼,全場數一數二的快馬啊,當年我當騎兵連長帶兵剿匪,也沒騎過這麼快的馬。

    這群狼這次運用的戰略戰術,比當年馬匪的戰術還要精明。

    它們能這樣充分利用白毛風和大泡子,真讓人覺着腦子不夠使,我要是比狼聰明一點,這匹馬也死不了了。

    這次事故我是有責任的,當時我要是再勸勸老包就好了。

     陳陣一邊聽着他倆小聲交談,一邊卻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在中國,人們常說的猛獸就是虎豹豺狼,但是虎豹是稀有動物,不成群,事例少。

    而狼是普見動物,可成群,故事多,惡行也多。

    狼是曆史上對人威脅最大、最多、最頻繁的猛獸。

    到了草原,狼簡直就是人馬牛羊的最大天敵。

    但為什麼草原民族還是要把狼作為民族的圖騰呢?陳陣又從剛剛站住的新立場向後退卻。

     屠場已清出大半。

    冰湖上屍橫遍野,冰血鋪地,碎肢萬段,像一片被密集炮彈反複轟炸過的戰場。

    一群奔騰的生命,待命出征的生命,戛然而止,變成了草原戰場上的炮灰。

    每匹馬的慘狀與大白馬如出一轍,馬屍密集處,殘肢斷骨犬牙交錯,隻能憑馬頭和各色的馬毛來清點馬數。

    兩個馬倌蹲在冰面上,用自己的厚毛馬蹄袖和皮袍下擺,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的愛馬的馬頭,一邊擦,一邊流淚。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慘景驚呆了。

    陳陣和幾個從未親眼見過慘烈戰争場面,也從未見過狼群集體屠殺馬群慘狀的北京知青,更是驚吓得面色如雪,面面相觑。

    知青的第一反應好像都是:我們中間的任何一人,假如在白毛風中碰上這群狼那會是什麼結局?難道就像這群被狼分屍的軍馬一樣? 陳陣眼前突然出現了南京大屠殺的血腥場面。

    他在狼性中看到了法西斯、看到了日本鬼子。

    陳陣體内湧出強烈的生理反應:惡心、憤怒,想吐、想罵、想殺狼。

    他又一次當着畢利格老人的面脫口而出:這群馬死得真是太慘了,狼太可惡太可恨了!比法西斯,比日本鬼子還可惡可恨。

    真該千刀萬剮! 老人面色灰白地瞪着陳陣,但底氣十足地說:日本鬼子的法西斯,是從日本人自個兒的骨子裡冒出來的,不是從狼那兒學來的。

    我打過日本人我知道,日本沒有大草原,沒有大狼群,他們見過狼嗎?可他們殺人眨過眼嗎?我給蘇聯紅軍帶路那會兒,見着過日本人幹的事,咱們牧場往東北吉林去的那條草原石子道,光修路就修死了多少人?路兩邊盡是人的白骨頭。

    一個大坑就幾十條命,一半蒙古人一半漢人。

     烏力吉說:這次大事故也不能全怪狼,人把狼的救命糧搶走了,又掏了那麼多的狼崽,狼能不報複嗎?要怪也隻能怪咱們自己沒把馬群看好。

    狼惜命,不逼急了它們不會冒險跟人鬥的,人有狗有槍有套馬杆。

    在草原上,狼怕人,狼多一半是死在人的手裡的。

    可日本鬼子呢,咱們中國從來沒侵略過它,還幫了它那麼大的忙,可它殺起中國人來連眼都不眨一下。

     老人明顯不悅,他瞥了一眼陳陣說:你們漢人騎馬就是不穩,穩不住身子,一遇上點磕磕絆絆,準一邊歪過去,摔個死跟頭。

     陳陣很少受老人的責備,老人的話使他的頭腦冷靜下來,聽出了老人的話外之音。

    他發現狼圖騰在老人靈魂中的地位,遠比蒙古馬背上的騎手要穩定。

    草原民族的獸祖圖騰,經曆了幾千年不知多少個民族滅亡和更替的劇烈颠簸,依然一以貫之,延續至今,當然不會被眼前這七八十匹俊馬的死亡所動搖。

    陳陣突然想到:“黃河百害,惟富一套。

    ”“黃河決堤,人或為魚鼈。

    ”“黃河——母親河。

    ”“黃河——中華民族的搖籃……”中華民族并沒有因為黃河百害、吞沒了無數農田和千萬生命,而否認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

    看來“百害”和“母親”可以并存,關鍵在于“百害的母親”是否養育了這個民族,并支撐了這個民族的生存和發展。

    草原民族的狼圖騰,也應該像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那樣得到尊重。

     包順貴也不吆三喝四了,他一直騎在馬上,對事故現場看得更廣更全面。

    他根本沒有料到額侖草原的狼會這麼厲害兇殘,也不會想到這麼大的一群馬會被狼啃咬成碎片,他驚愕的表情始終繃在臉上。

    陳陣還看到他在照像的時候手抖個不停,需要經常換姿态,才能勉強控制住相機。

     畢利格和烏力吉兩人在屍場中間的一片馬屍周圍鏟雪,這裡挖挖,那裡戳戳,像是在尋找什麼重要證據。

    陳陣趕緊過去幫他們找,忙問畢利格:阿爸,您在找什麼?老人回答說:找狼道,得小心點鏟。

    陳陣仔細找地方下腳,彎下身也開始尋找。

    過了一會兒,人們找到了一條被狼群踩實的雪道,足有四指厚,相當硬,死死地凍趴在泥冰上,掃去後來落下的新雪浮雪,可以看見狼的足爪印,大的有牛蹄大,小的也比大狗的狗爪大。

    每個爪印有一個較大的掌凹痕,有的掌凹痕還帶着馬血殘迹。

     烏力吉和畢利格招呼大家集中清掃這條狼道。

    畢利格說掃出這條狼道就更能估摸出狼群的大小。

    人們掃着掃着慢慢發現這條狼道不是直的而是彎的,再掃下去,狼道又變成了半圓形。

    大家用
0.0814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