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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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小心翼翼騎馬踏雪下坡。

    雪越來越厚,草越來越少。

    又走了十幾步,雪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筷子頭大小的小孔,每個小孔都伸出一支幹黃堅韌的草莖草尖,這些小孔都是風吹草尖在雪面上搖磨出來的。

    老人說:這些小洞是騰格裡給狼做的氣孔,要不大雪這麼深,狼咋就能聞見雪底下埋的死牲口?陳陣笑着點了點頭。

     小孔和草尖是安全的标識,再走幾十步,雪面上便一個草孔和草尖也見不着了。

    但是,黃羊蹄印和狼爪印還清晰可見。

    強壯的蒙古馬吭哧吭哧地踏破三指厚的硬雪殼,陷入深深的積雪裡,一步一步向雪湖靠近,朝最近處的一攤黃羊殘骨走去。

    馬終于邁不開步了,三人一下馬,頓時砸破雪殼,陷進深雪。

    三人費力地為自己踩出一塊能夠轉身的台地。

    陳陣的腳旁是一隻被吃過的黃羊,歪斜在亂雪裡,還有一堆凍硬的黃羊胃包裡的草食。

    大約有三四十隻大黃羊在這一帶被狼群抓住吃掉,而狼群也在這裡止步。

     擡頭望去,陳陣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奇特而悲慘的景象:八九隻大小黃羊,哆哆嗦嗦地站在百米開外的雪坡上和更遠的湖面上。

    羊的四周就是雪坑,是其它黃羊的葬身之處。

    這些活着的羊,已吓得不敢再邁一步,而這僅存的一小塊雪殼還随時可能破裂。

    還有幾隻黃羊四條細腿全部戳進雪中,羊身卻被雪殼托住,留在雪面。

    羊還活着,但已不能動彈。

    這些草原上最善跑的自由精靈,如今卻饑寒交迫,寸步難行,經受着死神最後的殘忍折磨。

    最駭人的是,雪面上還露出幾個黃羊的頭顱,羊身羊脖全已沒入雪中,可能羊腳下踩到了小山包或是摞起來的同伴屍體,才得以露頭。

    陳陣在望遠鏡裡似乎能看到羊在張嘴呼救,但口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也許那些黃羊早已凍死或憋死,凍成了生命最後一瞬的雕塑。

     雪坡和雪湖表面的雪殼泛着白冰一樣的美麗光澤,但卻陰險冷酷,這又是騰格裡賜給草原狼和草原人,保衛草原的最具殺傷力的暗器和冷兵器。

    額侖草原冬季山地裡的雪殼,是草原白毛風和陽光的傑作。

    一場又一場的白毛風像揚場一樣,刮走了松軟的雪花,留下顆粒緊密像鐵砂一樣的雪沙。

    雪沙落在雪面上,就給松軟的雪層罩上了一層硬雪。

    在陽光強烈而無風的上午或中午,雪面又會微微融化,一到午後冷風一吹雪面重又凝結。

    幾場白毛風以後,雪面就形成了三指厚的雪殼,殼裡雪中有冰、冰中摻雪,比雪更硬、比冰略脆,平整光滑、厚薄不一。

    最厚硬的地方可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但大部分地方卻經不住黃羊尖蹄的踏踩。

     眼前近處的場景更讓人心驚膽寒:所有能被狼夠得着的黃羊,都已被狼群從雪坑裡刨出來,拽出來。

    深雪邊緣有一道道縱向的雪壕,這都是狼群拽拖戰俘留下的痕迹。

    雪壕的盡頭就是一個一個的屠宰場和野餐地。

    黃羊被吃得很浪費,狼隻挑内髒和好肉吃,雪面一片狼藉。

    狼群顯然是聽到人狗的動靜,剛剛撤離,狼足帶出的雪沙還在雪面上滾動,幾攤被狼糞融化的濕雪也還沒有完全結冰。

     蒙古草原狼是精通雪地野戰的高手,它們懂得戰争的深淺。

    更深處的黃羊,無論是露在雪面上的,還是陷進雪裡的,狼都不去碰,連試探性的足迹爪印也沒有。

    被狼群拽出的黃羊足夠幾個大狼群吃飽喝足的了,而那些沒被狼群挖出來的凍羊,則是狼群保鮮保膘、來年春天雪化之後的美食。

    這片廣闊的雪窩雪湖就是狼群冬儲食品的天然大冰箱。

    畢利格老人說,在額侖草原到處都有狼的冰窖雪窖,這裡隻不過是最大的一個。

    有了這些冰窖,狼群會經常往裡面儲藏一些肉食,以備來年的春荒。

    這些肉足膘肥的凍羊,就是那些熬到春天的瘦狼的 救命糧,可比春天的瘦活羊油水大多了。

    老人指着雪窩笑道:草原狼比人還會過日子呢。

    牧民每年冬初,趁着牛羊最肥的秋膘還沒有掉膘的時候,殺羊殺牛再凍起來,當作一冬的儲備肉食,也是跟狼學來的嘛。

     巴勒和幾條大狗,一見到活黃羊,獵性大發,殺心頓起,拼命地跳爬過來,但爬到狼群止步的地方,也再不敢往前邁一步,急得伸長脖子沖黃羊狂吠猛吼。

    有幾隻膽小的大黃羊吓得不顧一切地往湖裡走,可沒走幾步,雪殼塌裂,黃羊呼噜一下掉進幹砂般松酥的雪坑裡。

    黃羊拼命掙紮,但一會兒就被滅了頂。

    雪窩還在動,像沙漏一樣往下走,越走越深,最後形成一個漏鬥狀的雪洞。

    有一隻黃羊,在雪殼塌裂的一刹那,用兩隻前蹄闆住了一塊較硬的雪殼,後半個身子已經陷進雪坑裡,倒是暫時撿了半條命。

     雪道被鏟了出來,車隊下了山梁。

    車隊走到走不動的地方,便一字排開,就地鏟雪,清出一片空地用來卸車。

     男人們都向畢利格走來。

    老人說:你們瞅瞅,西邊那片雪凍得硬,那邊沒幾個雪坑,羊糞羊蹄印可不老少,黃羊跑了不少呐。

     羊倌桑傑說:我看狼也有算不準的時候,要是頭狼派上三五條狼把住這條道,那這群羊就全都跑不掉了。

     老人哼了一聲說:你要是頭狼,準得餓死。

    一次打光了黃羊,來年吃啥?狼可不像人這麼貪心,狼比人會算賬,會算大賬! 桑傑笑了笑說:今年黃羊太多了,再殺幾千也殺不完。

    我就想快弄點錢,好支個新蒙古包,娶個女人。

     老人瞪他一眼說: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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