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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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的聲音,其實不是來自我的身體。

    而是十裡之外的一座龐大寺院。

    寺院的金頂閃閃發光。

    很多紅衣喇嘛坐在聳立着數十根巨大方柱的廟堂裡。

    廟堂總是陰暗幽深。

    誦經聲被局限在廟堂厚重的四壁間,被壓迫在色彩濃重的藻井下,混濁不堪。

    但是,鼓聲,卻一下,一下,很沉穩地傳到很遠的地方。

     鼓聲響起時,鎮子上人便越來越多,聲音也雜亂起來。

    摩托引擎聲,男女調笑聲,便攜式收錄機播放的音樂聲,家畜們在鎮子上穿行時偶爾的鳴叫聲,魚販的聲音,菜販的聲音,在這些紛亂的生活聲音之中,很多的野狗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間或尖利清脆而又無所事事地吠叫幾聲。

    這時,草原上的霜已經完全化開了,那輕薄鋒利的寒意也已消失。

    穿過鎮子的馬路,因為人的行走,車的飛馳和家畜們的奔突而變得塵土飛揚。

    草原深處,那些因為寒意凝止屏息的水淖又開始在輕風中微微動蕩,映射着天上的雲影天光。

    蜿蜒曲折的黃河,波光粼粼,從西而來,在小鎮旁邊,一個差不多九十度美麗的大轉彎,又流向了北方。

     我此行是參加一個宗教調查小組,在去傳來鼓聲的那個寺廟的路上,因為小病在這個鎮子滞留下來。

    三天來,我便通過這些聲音熟悉了像草原上所有小鎮一樣的這個小鎮。

    最後的聲音是,一輛吉普嘎吱一聲刹在窗外的馬路上。

    然後,幾個人影映在窗上。

    我穿衣起床,同伴們接我來了。

     現在離那個草原小鎮的早晨有七八年了吧。

    後來,我又去過很多這樣的小鎮,也很多次經過那個小鎮。

    奇怪的,那個小鎮永遠都是那個樣子:永遠是倉促地剛剛完成的拼湊完成的樣子,也永遠是明天就會消失的樣子。

    每次路過那個鎮子,那些聲音便響起來。

    同時,我還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

    年輕的鎮長請我到他家去吃過一頓藏式大餐。

    小鎮上的房子總有兩面的牆沒有窗。

    外面陽光明亮的正午,屋子裡便幽暗下來。

    鎮長和我吃飯的時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清涼的暗影裡。

    鎮長說,刀。

    一把片肉的刀便從暗影裡遞出來。

    鎮長說,鹽。

    一個鹽罐又從暗影裡遞出來。

     又一個詞是不用吩咐的,那就是酒,當面前的杯子快空的時候,那個女人的手便從暗影裡伸出來,把我跟他丈夫面前的杯子斟滿。

    所以,我對鎮長妻子的認識就是一隻手,和戴着一隻沉重的象牙镯子的手腕。

    當然,還有一種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由此我知道,鎮長的妻子害着哮喘。

    我把這情景寫成過一首詩,為了與哮喘聲相配,我把背景設置成了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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