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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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瘦瘦的小個子,小個子快步走過來,一手拿着個小錄音機,一手拿着個筆記本,神氣活現地搶在任秋風面前,說:“任總,你是金色陽光的任總吧?我是記者,想采訪你一下。

    ” 任秋風急頭火燎地大步走着。

    現在,每拖一分鐘,就如同割他身上的肉!所以,他邊走邊說:“對不起,我沒時間。

    ” 不料,那小報記者緊跟着說:“你對上海商場的流氓行為怎麼看?” 任秋風一下子火了:“什麼流氓行為?你知道什麼是流氓?到底誰是流氓?胡說八道!” 那小報記者仍追着說:“長期欠債不還,不是流氓行為是什麼?” 任秋風更火了:“這是經濟糾紛!我們的人被打傷了,現在還在醫院裡躺着。

    到底誰是流氓?!我告訴你,我們有的是錢!錢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數字。

    所以,根本不存在欠債不還的問題!行了,你不要跟着我了。

    ” 可那小個子依舊緊迫不舍:“既然你們有的是錢,為什麼還要長期拖欠貨款?聽說,你們在各地都有拖欠貨款的現象,有這事麼?”說着,他竟然把小錄音機舉到了任秋風的臉前! 這時候,任秋風勃然大怒,他伸手用力一擋,隻聽“叭”的一聲,那小錄音機摔了出去。

     當時,兩人都愣住了。

    片刻,任秋風望着這個小個子記者,怒不可遏地說:“我看,你就是個流氓!” 那小個子記者望着那摔壞的錄音機,眼裡冒着火,恨恨地說:“——丫走着瞧!”說着,他從地上撿起那個摔壞的小錄音機,悻悻地走了。

     這時候,雖然氣憤,任秋風搖搖頭,也顧不上多想什麼了,他還趕着去法院呢。

    

應該說,壓垮雪山的最後一根柴,是這個小個子記者加上去的。

     在曆史上,這個小個子記者是沒有名字的。

    他留下的隻是一個筆名,他的筆名叫滬生,按諧音或者什麼你也可以理解為“呼聲”——這也是他個人想象力的最大體現。

    他就是用這樣一個筆名,給金色陽光集團即将出現的雪崩加上了最後一根柴。

     曆史也将證明,小人物是不可得罪的。

    尤其是在你志得意滿的時候,在你坐在雪佛來或是奔馳車上的時候,千萬不要對路邊的螞蟻們示以白眼。

    那一眼看出去,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其實,這筆名叫滬生的小個子記者并不是上海人。

    他也是剛剛大學畢業,來上海謀生的。

    他經過一考、二考、三考,最後應聘于上海的一家小報。

    報社給了他三個月的實習期,待實習期滿後,經考查合格,成績優異,才算是正式錄用。

    你說,一個螞蟻樣的小人物,隻身一人來上海,他靠什麼“優異”呢?那隻有拼命寫稿拼命發稿了。

    可是,他來上海已經兩個月了,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沒有發出去……他能不急麼? 特别是近一些日子,他已急成了一頭小狼,吃人的心都有!你想啊,他隻身一人,漂泊上海灘,動不動都要花錢:要交暫住費、房租費、水電費、交通費、電話費……他還要吃飯哪。

    你總得讓他喝一碗豆漿吃兩根油條吧?假如三個月期限到了,報社不錄用他,你讓他怎麼生活?! 什麼是新聞?他一直記着老師的話: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

    所以,兩個月來,他一直追逐“人咬狗”的新聞。

    可是,寫一篇通不過,再寫一篇還通不過……急的時候,他甚至想制造一篇。

    這次供應商鬧事,終于讓他抓住了,他當然不會放過。

    上海商場出事的時候,他是在第一時間趕到的。

    爾後,他像狗一樣在人群裡竄來竄去,整整采訪了一天,很興奮。

    本來,他已連夜趕寫出一篇稿子了,可他還不滿足,他還想挖一點别人不知道的東西……于是,他就在醫院裡堵住了任秋風。

     正是任秋風的粗暴給滬生先生提供了複仇的想象力!于是他憤筆疾書(他上了四年大學都沒明白這四個字的含意,現在他終于明白“憤筆疾書”是什麼意思了),一邊哭一邊寫!連夜炮制了一篇六千字的、很有分量的新聞稿件,題目就叫《一個謊言的破滅》。

    并在第二天早上,一鼓作氣複印了八十八份,自貼信封、郵票寄向全中國八十八家大小報刊!當他把最後一份郵件塞進郵筒的時候,他朝着郵筒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大大地出了一口氣,惡狠狠地罵道:“操你媽,丫等着吧!” 一個星期後,當任秋風四面安撫,八方周旋,眼熬爛、腿跑斷、焦頭爛額、日夜奔波……終于把那窟窿堵住,使商場揭掉封條,重新開門營業的時候,還沒等他喘口氣呢,總部這邊又出事了! 這時候,滬生先生的大作已登出來了。

    他寄出八十八份稿子,登出來三十四篇。

    雖然沒一家大報,全是各地生活類的小報。

    可現在小報的影響并不亞于大報,小道消息傳播更快。

    尤其是中原,有六家地方小報登出了這篇文章。

    也就是一天的功夫,似乎滿世界都知道:金色陽光垮了! 任秋風是在機場見到這份小報的。

    他風塵仆仆的,剛下飛機,接他的人一見面就遞上了這張小報,他隻是溜了一眼,看都沒看,很輕蔑地說:“王八蛋!——鬼話連篇,你們也信?!”可那人苦着臉說,任總,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現在是要債的圍破門,把總部給圍了!任秋風聽了,腦海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頑強地站在那裡。

    爾後,他想了想,說:“看來,總部是回不去了。

    去商場吧。

    ” 省城的金色陽光商場,本就是任秋風的發迹之地,現在他萬般無奈,不得已又重新回到了這裡。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仍沒把情況想得特别嚴重,他甚至想召開一個新聞發布會,來澄清事實。

    爾後馬上和銀行聯系……可他已經來不及部署了。

    他的屁股剛落在椅子上,電話,一個一個又打進來了: ——天津告急! ——廣州告急! ——洛陽告急! ——臨豐告急! ——南河告急! 這就是雪崩,這就是連鎖反應……一篇不足六千字的狗屁文章,立時就讓他陷入了絕境! 任秋風接的最後一個電話是郭大升打進來的。

    郭老大在電話上很不客氣,說姓任的,你也太不仗義了!任秋風回了一句,說那是謠言,你不要相信。

    郭老大說,我不管是不是謠言。

    三十六小時之内,你把錢給我撤出來。

    任秋風說,錢都在賬上。

    你也就是一個億,我這裡是五十億的盤子。

    郭老大說,任兄,我不要你的股份了,我也不要你的利潤了,我要的是本金!這夠仁義了吧?你馬上給我撤出來!任秋風沉默。

    郭老大急了,說任兄,我給你講的故事你還記得麼?任秋風說,記得。

    郭老大說那好,記得就好。

    但是,你聽好了,我不會讓你享受“偉人待遇”,那就太便宜你了。

    你如果不把錢給我打回來,我會讓你享受另外的待遇。

    你吃過小炒肉麼?! 這時候,任秋風朗聲大笑,他對着電話說:“沒吃過。

    我很願意嘗嘗!”爾後,他“啪”的一下,把手機關了。

    接着,他突兀地揚起手,把手機重重地摔在地上,仿佛還不解氣,又狠狠地跺了幾腳! 一些趕來開會的人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吭聲。

    他們私下裡想,任總是不是瘋了?可任秋風卻很和氣地對他們笑了笑,笑得雖苦,但那也是笑。

    他說:“會不開了,你們去吧。

    ” 人們愣愣地站在那裡,也不敢馬上就走……就那麼呆呆地望着他。

     任秋風再次擺了擺手,依舊很平和地說:“去吧。

    會不開了。

    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 人們又看了看他,一個個默默地走出去了。

     待人們走後,任秋風才徹底垮了。

    他身子往下一出溜,席地而坐,就坐在離那個地球儀不遠的地方。

    當年,根據任秋風的要求,金色陽光每個連鎖店的總經理室,都擺放着一個插有小紅旗的地球儀。

    這是要他們“放眼全球”……現在,任秋風面對着這個插有小旗的地球儀,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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