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關燈
,發展下去就不是五十億的問題了……”往下,任秋風流水一般背出了三十五家連鎖店的各種經營數字,那數字像子彈一樣,一串一串地從他嘴裡進射出來,擊打着三位股東的耳膜。

    可是,說這些話的時候,連任秋風自己都有些吃驚。

    他知道,他說的不是實情。

    可他沒想到,他說假話竟然也這樣流利?! 任秋風現在也習慣于說假話了。

    并且他不認為這就是品德問題,在他的意識裡,這是“工作”。

    為什麼呢?比如在談判桌上,你當然不會把實底告訴對方,這誰都知道。

    可是,在這個關口上,面對三個股東,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在内心深處,他到底是捏了一把汗的。

     聽了那一串一串的數字,薛民選下意識地又看了看郭老大,趕忙對任秋風說:“知道,我知道。

    你這裡如果有困難,就算了。

    ” 任秋風很認真地說:“有困難是正常的。

    這麼一大攤子,怎麼會沒有困難?這是兩碼事嘛。

    老薛,你要撤股,撤就是了,我馬上就可以辦。

    不客氣說,有、人、等着呢。

    ” 話說到這份上,站在一旁的老幹趕忙打圓場說:“算了,老任。

    老薛他沒說撤股麼。

    他隻不過是,啊手頭有些緊……” 薛行長說:“是啊是啊,我知道任兄勞苦功高。

    我也不過是想調個三五百萬,臨時周轉一下……” 任秋風大包大攬地說:“這沒問題。

    你什麼時候用,随時說話。

    ” 薛行長說:“這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 此刻,郭老大話鋒一轉,又問:“老任啊,摩天大樓建得怎麼樣了?怎麼老不見動靜啊?” 任秋風說:“正建着呢。

    你想,一百二十八層,世界第一,本市标志性建築。

    光地基就得有十層樓那麼深!要穿過三層陰河……不過,也快,馬上就出地面了。

    一出地面,三天一層,說起來就起來了。

    ” 郭老大默默地點了點頭,說:“好。

    那就好。

    老任,咱們可是綁在一塊了,是同打虎共吃肉的兄弟啊!”接着,他往前走了幾步,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哎各位,最近,有件事你們聽說了麼?” 老千說:“啥事?” 郭老大說:“前不久,我香港一個朋友,好好的,突然失蹤了……你們知道為啥?”說到這裡,郭老大沉默了一會兒,才接着說,“據說是這小子太不仗義了!當面說鬼話,坑了一圈人。

    結果呢,哼!讓人裝在麻袋裡,撂進大海喂魚了。

    ”說完這話,他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為人,誠信二字很重要啊!” 老薛也感歎地說:“那是,那是。

    ” 可任秋風接着說了一句話,他的話像是無意卻也有意,那話裡透着一份超常的鎮定。

    任秋風說:“這不很好麼。

    就跟把骨灰撒在大海裡一樣,是偉人待遇。

    ” 于是,他們都笑了。

    

還是出事了。

     等任秋風有機會接電話的時候,手機上已經出現了一行一行的、帶有紅色提示意味的未接電話;其中光打有“021”字頭的未接号碼,竟有二十多個!就此,任秋風明白,上海,是上海又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等任秋風帶隊趕到上海的時候,金色陽光上海商場已是一片狼藉!店面的所有玻璃都被人砸壞了,西瓜皮、雞蛋殼、碎了的玻璃碴滿地都是,金色陽光的招牌也被踩在了地上,員工們已四處逃散……好在防暴警察及時趕到,才沒有出現商場被哄搶的局面!現在,警察已在商場四周拉起了一道黃色警戒線,任何人不得進入。

    這還不僅僅是供應商追讨貨款的問題,連租賃方也跟着下手了,上海商場的業主已利用近水樓台先走一步,把金色陽光告上了法庭,要求執行“訴訟保全”。

    所以,商場現已被上海的一家法院查封,鋼制的大栅欄門上交叉貼着蓋有法院大印的封條! 就現在,在警戒線的外邊,仍然圍着一群一群的供應商……這些從全國各地趕來要賬的供應商,鬧了一天一夜,也像是累了。

    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或站或坐,三五成群,卻仍然圍着不走,一臉憤憤不平的樣子。

    他們打出的橫幅、舉着的牌子、扯出的标語,仍散亂地豎在那裡,上邊寫着“無恥!”“賴賬!”“強烈要求法院追繳貨款!”等一串串帶有驚歎号的血紅字樣。

     更為嚴重的是,金色陽光上海商場的總經理、副總經理以及中層幹部有八人被打傷!他們已經被救護車拉進了醫院。

    傷情最重的,是新任的總經理。

    他至今還在昏迷之中……當任秋風又匆匆趕到醫院時,那些受了傷的幹部們看見他就哭了,眼前是一邊哭聲! 這時候,一片亂麻之中,任秋風站在那裡,一次次地反複告誡自己:鎮定。

    你一定要鎮定。

     可是,任秋風心裡清楚,對于此事,他是負有責任的。

    可以說,他負有重大責任!這個導火索,還是由摩天大樓引起的。

    摩天大樓的地基打到了陰河上,不得不重新打樁……由于多次反複,基坑維護的費用大大超支了!正是他,在資金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咬牙動用了本來就很微薄的兩千萬(先是一千萬,後又追加一千萬)流動資金,拆了東牆去補西牆,使本來就不充裕的流動資金鍊條完全斷裂,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惡劣後果!對此,他無話可說。

     其實,早在半年前,江雪就警告過他,說流動資金的鍊條一旦斷裂,後果不堪設想。

    可當時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以為,憑金色陽光這個牌子的信譽,拖個一年半載是不會有問題的。

    三個月前,他也曾一次次地接到各個分店經理的訴苦電話,說有的供應商因為不能及時拿到貨款,已提出威脅,說不再供貨了……這時,任秋風還嚴厲地批評他們,要他們頂住壓力,拖一拖再說。

    結果一拖再拖,就出事了。

     上海商場的這個總經理叫郝明,是财貿大學的博士。

    他是任秋風從招聘的人才中千挑萬選,才任命的。

    可他上任僅半年時間,就被人打斷了七根肋骨,至今還昏迷不醒……看來,是一步錯,步步錯呀! 怎麼辦?當務之急,是要盡快搞到一筆救急的款項。

    人有錢的時候,錢就像是一堆廢紙;沒錢的時候,錢就是命。

    現在去找銀行貸款恐怕來不及了,時間不等人,惟一的辦法還是拆東牆補西牆。

    當然,任秋風也知道,這幾乎是飲鸩止渴,又是一步險棋!可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必須盡快把這個窟窿堵上。

    隻有堵上了這個窟窿,他才能赢得時間!爾後再想辦法……他相信,隻要過了這道難關,資金不是問題。

    于是,他一邊做着善後工作,一邊給其他三十四家連鎖商場打電話,嚴令他們在三天之内,各抽調五十萬(至少)到上海救市!他對着電話惡狠狠地說:“我不管你拿什麼錢,三十六小時之内必須給我彙到!” 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郝明總算醒過來了。

    任秋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急救室,他站在病床前,彎下腰去,親切地說:“郝明,你終于醒了。

    好啊,你是一條好漢。

    ”郝明看見他,就像看見親人一樣,眼裡流淚了,一個才畢業沒多久的博士生,哪見過這陣勢?他滿臉都是淚,嗚咽着想說點什麼……任秋風輕輕地拍拍他說,“你什麼也不要說,我都知道了。

    你安心養傷,其他的事,我來處理。

    ”爾後,他看了看表,再沒說什麼,扭頭走出去了。

     對于任秋風來說,時間就像是催命的判官。

    來上海之後,他已經三十六小時沒合眼了,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馬上要去跟租賃方談判,請求人家撤訴……他要去法院跟人協商,請求解封……他得去公安局,要求嚴懲打人兇手,追究鬧事者的法律責任(這也是為了給商場起一些保護作用)……他還要去跟那些要賬的供應商分别談判;秘密地、一家一家地談,能拖的再拖一段,拖到年底;不能拖的,就分期分批先給一些貨款……這些事,别人是做不了主的,都得他親自去談。

     當任秋風步履匆匆,就要走出醫院的時候,沒想到被一家小報的記者盯上了。

    
0.0761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