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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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頭的口實。

    人人都知道,你平時省吃儉用苛刻吝啬卻買了一張最貴的床。

    有了關于好床的理論,卻沒有人睡……你張牙舞爪地跑去跟後勤處要新房,還揪人家處長的脖領子,四處張揚着說你要結婚啦!可分房時人家問你要結婚證,你又拿不出來……到時候,你還有臉見人麼?! 齊康民迷迷瞪瞪暈暈騰騰地走回了學院,又鬼使神差騰雲駕霧般地上了學院新建的十二層教學樓。

    進門的時候,看門的保安自然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齊教授,有點詫異地問,齊教授,都後半夜了你……他伸手一指,我上去看看。

    保安自然看出他喝酒了,可保安不敢攔他,這是個惹不起的人。

    就這樣,他一步一步地上到了十二層,站在了樓頂上。

     這真是個不夜城,黎明在即,眼前依然是燈火一片。

    那縱橫交錯的燈,那層層疊疊的燈,那五顔六色的燈,就像是幻化出來的帶有幾分神秘的流光溢彩的海洋。

    在燈的海洋裡,又分明亮着一條條河流,河流裡汪着一芒芒漩渦,那就是人們說的路和街麼?跳蕩着礁石般的一坨一坨的炫目弧線的地方,那就是所謂的娛樂場麼?那就是人們趨之若鹜的飯館歌廳酒吧嗎?那就是賣的廣告牌子嗎?……爾後是匣子,一方一方、一棱一棱,一格一格的水泥做成的匣子,匣子已快壘到天上去了,匣子活在燈海裡,卻死在黑暗中;人,在一個個匣子裡裝着,所謂的生活,也不過是從一個匣子走向另一個匣子……那麼,天堂在哪裡?! 天就要亮了麼?天邊終于有了一線魚肚白,那白就是趕夜的鞭子?城市的夜是不用趕的,你沒看他們一直在跑嗎?可跑向哪裡,誰也不知道,沒人知道。

    他們隻是在跑。

     齊康民最後看了一眼那天邊的魚肚白,他知道那趕夜的鞭子并沒有抽向城市,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此時,他的書生氣在最後一刻表現得仍然極為充分,他往下看了看,腦海裡突然間蹦出了書裡的一句話,這句話出自《瞿秋白傳》,是秋白先生說的。

    四十多年來,他一直活在書本裡。

    他實在是走不出書本了,他已經淹在書裡,說不出自己的話了。

    于是,他扶了一下眼鏡,笑了笑,在臨跳下去之前,又一次背誦了瞿秋白先生的話:“——此地甚好。

    ”江雪後悔了。

    

在齊康民狼狽逃走之後,江雪立刻就後悔了。

     正是那關門聲震醒了她。

    那“咚”的一聲,像是震裂了她那堅強無比的神經,使她頓時有了抽搐般的痛感。

     是啊,六年了。

    六年來,還沒有誰像齊康民教授那樣疼愛過她。

    他就像是父親一樣,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所有的無情無義……她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她戲谑他,嘲笑他,支使他,甚至惡意地算計他,他從來不惱。

    他是學院裡人人尊敬又人人害怕的教授,他的課講得非常好,好到讓人着迷的程度;但他的脾氣不好!跟人說翻臉就翻臉。

    也隻有她,敢叫他“老康”。

     就是單從個人的角度考慮,她也不該放棄他。

    他是她一生中惟一真心愛她的人。

    也隻有他的愛,不附加任何條件。

    他甚至代她去讀書!他給她做的一千六百張卡片,如今還在她書桌上的卡片櫃裡放着。

    那些卡片做得極為精緻,每個字都是工工整整一筆一畫的小字楷書;書是一本一本地看,爾後在閱讀中把那些精華部分挑出來,再一一抄在卡片上,編目排序。

    每本書的摘要都是以書的第一個拼英字母打頭,爾後再以A、B、C、D、E、F……的順序排列,供她随時查閱、引用。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花費了多少心血! 還有一件事是她不能忘的。

    這是一個迂腐的人,迂腐到了冥頑不化的程度。

    有一段時間,她的房子剛裝修好,他每天跑來給她的房間通風換氣……一天傍晚,當她開門進來的時候,見他沒有走。

    他不但沒走,竟然光着脊梁、黑着燈坐在廳裡!當時吓了她一跳。

    開了燈之後,她說,“老康,你幹什麼?吓我一跳!”齊康民趕忙穿上衣服,還咳嗽了一聲,鄭重地說:“——蚊子。

    ”她不太明白,說:“蚊子?蚊子咬你了?”他說,“跑進來兩隻蚊子,我打死了一隻,還有一隻。

    ”她笑了,“老康,一隻蚊子,就值你這樣?”他說,“既然打死一隻,我想再等等。

    ”她大笑:“老康老康,你坐在這兒,就是等蚊子呢?你傻不傻呀?”……可是可是可是,事後她才想起來,齊康民最怕蚊子咬。

    所以,他以為江雪也怕蚊子……他是在替她喂蚊子呢! 是呀,她并不愛他。

    可她需要他。

    以她的聰明,她當然知道,這是一個可靠的後方。

    當你在前方拼殺的時候,如果勝利了,那是沒有話說的;但一旦失敗了,他這裡就是一個最好的養傷口的地方,是最後的退守之地。

    正是基于這一點,她要他等她三年。

     三年。

    在這三年裡,她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呀!她一直在拼搏、在較量、在争取,她又見識了多少人多少事?她愛的人,她曾經委身的人,并不愛她……說白了,那不過是一次次的交換罷了。

    是心計,是利益,是欲望的燃燒。

    當江雪面對内心的時候,她是清楚這一點的。

     假如不能得到心中所愛,就找一個愛你的人墊底。

    這是江雪最初的計算。

    現在,這個計算出了一點偏差。

    她的一些事情,竟然被他發現了……可是,那又怎樣? 江雪是個永不言敗的人。

    她知道,齊康民骨子裡是一個老實人,迂腐的人。

    如果她稍微地施展一點手段,仍然是可以俘虜他的。

    在這一點上,她是有信心的。

    想想,還有誰這樣對你?還有誰期望你眼睛裡開出花來?還有誰肯去為你喂蚊子?不要再欺磨老實人了。

    去吧,去把他追回來。

    說一千道一萬,他才是你最最可靠的人哪! 可是,現在就去追他麼?還是再等一等? 有那麼一刻,江雪有些心緒不甯。

    這在她,是從來沒有過的。

    于是,她拉開窗簾,朝外看了看,已是後半夜了,小區裡很靜,隻有一些路燈白晃晃地亮着……她想回床上躺一會兒,可她睡不着。

    于是,又爬起來,點上一支煙。

    在衆人面前,她是從不吸煙的。

    可沒人的時候,她會悄悄地點一支,以減輕心裡的壓力。

    然而,不知為什麼,她仍然心緒不甯……這到底是怎麼了?是什麼東西挂在了心上? 于是,她把煙掐了,換了身衣服,拿上車鑰匙,出門去了。

     天已微微地亮了。

    燈紅酒綠的城市,隻有這時候,才會靜下來。

    這靜也是醉後的靜……不久,那喧鬧就又開始了。

    晨光裡,街面上車輛不多,偶爾有早班的灑水車在路上行駛着。

    在路上,江雪把車開得飛快,她甚至把見齊康民後的第一句話都想好了。

    開門之後,她會說:老康,還生我的氣嗎? 然而,當江雪的車駛進中原商學院大門之後,她卻發現校園裡亂嚷嚷的,像炸了鍋似的。

    隻見人們一群一群地從樓裡沖出來,都朝着一個方向跑!一大早,這是幹什麼呢?她搖下車窗,剛想問一問,卻聽見奔跑的學生在說:“快快,齊教授自殺了,從樓上跳下來了!” 頓時,江雪像挨了一悶棍似的,一下子趴在了方向盤上。

    片刻,她有些慌亂地打開車門,沖上去就近抓住一個男生問:誰?你說誰?!那男生氣喘籲籲地說:齊教授!齊康民教授!說完,大步跑去了。

    江雪下意識地跟着人們朝教學樓前跑……可是,跑着跑着,就在她快要跑到的時候,隻有十幾米遠了,她突然停了下來,就那麼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又扭頭往回走。

    她聽見人們亂紛紛地說,快打110!快打120!快快快……江雪重新走回車裡,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爾後果斷地倒車,迅速地離開了商學院。

     當她重新駛上大街的時候,她哭了。

    她知道,她把心留下了,她的心正抱着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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