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關燈
民喃喃地說:“我……” 江雪急了:“說呀?!” 齊康民兩手捧着臉,又過了很久,終于說:“我想看看……桃花。

    ” 江雪的臉陡然起了變化,那是驚鹿一樣的表情!她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地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活過來似的,抱着兩個膀子,默默地問:“是誰告訴你的?你,聽說什麼了?” 齊康民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他又垂下頭去,默默地搖了搖頭。

     江雪再次追問:“你到底聽說什麼了?!” 齊康民的頭低低地勾下去,什麼也沒有說…… 江雪那爬滿了螞蟻的眼睛裡含着淚珠,她說:“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話麼?我說,你等我三年。

    在這三年裡,無論誰說什麼,你都不要相信!……”接下去,她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可你,還是,信了。

    ”“信了”那兩個字,是痛徹心肺的! 齊康民無語… 江雪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不斷地發生着變化,先是驚恐,疑惑;接着是怨怼,仇恨;再接下去是瘋狂,是豁出去的凜然……她說:“好,好吧。

    你不是想看麼?我讓你看。

    ” 說着,江雪背過身去,無聲去褪去了那件精紡的絲綢睡衣,就那麼穿着乳罩和内褲,赤裸裸地站在那裡。

    她背上果然是有“桃花”的,那桃花鑲在肉裡,燦爛地開放着,像真的一樣,逼真!如果細細地看,就會發現那桃花是用針雕刻後又上了油彩的;而桃枝則是天然的疤痕……江雪咬着牙、含着淚說:“看吧,好好看看。

    看清楚了麼?我給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孤兒。

    我有母親。

    我母親是個雕刻師,這就是她給我刻上去的!” 齊康民腦海裡像是炸了一樣,滿眼都是桃花!滿世界都是桃花! 片刻,他再一次艱難地擡起頭,默默地說:“雪,小雪,你說實話,你愛過我麼?” 江雪說:“想聽實話,是吧?” 齊康民說:“是。

    我想聽你說句實話。

    ” 江雪惡狠狠地說:“沒有。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我是逗你玩哪。

    你沒看出來麼?大學問家?!” 齊康民深深地埋下頭,再一次說:“從來……沒有麼?” 江雪幹脆一下子狠到了底,她說:“從來沒有。

    我就是逗你玩。

    我就是拿你尋開心。

    我牽着你,就像牽着一條狗一樣!不時給你扔兩根骨頭,抛個媚眼……說得更直白一點:我有一百個男人,你不過是一百零一個罷了!” 齊康民雙手捧着臉,歎一聲說:“我明白了。

    ” 江雪冷笑一聲,說:“你明白什麼了?告訴你,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撕下你臉上的畫皮!你心裡想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和那些男人沒什麼兩樣,不過是人模狗樣地披了一張假斯文的皮罷了。

    你不是想看桃花麼?你不就是想證實一下我的無恥麼?我還告訴你,我從來不說實話,我沒有說實話的習慣!你們男人都一樣,任何一個男人都想看桃花,你已經看到了,該滿足了吧?!滾吧。

    該看的你都看了,你也該滾蛋了!” 齊康民很難過地說:“江雪,别,别這樣說……” 江說:“你想讓我說什麼?讓我跪在你面前求饒?讓我哭天抹淚地求得你的寬恕?——你休想!” 齊康民忽然朝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說:“江雪,錯了。

    是我錯了。

    我向你道歉。

    ” 江雪滿臉是淚,她哭着大聲喝道:“晚了。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我不原諒你,永遠!”

夜深了。

     城市的夜仍然像一隻五色的狐狸,到處都放射着誘人的光彩。

    遠處高樓上的廣告牌上閃爍着花花綠綠的霓虹,那是一瓶酒在追一個盤子,或是一束光在攆另一束光;一街兩行的飯館依然是燈火輝煌,玻璃窗裡晃着一顆顆冒着熱汗的人頭;賣香辣蟹的小攤已擺在了人行道上;賣羊肉串的就要收攤了,把火紅的炭灰倒在了下水道口上,“披”一聲冒出了一蕩帶有羊膻味的熱氣;洗浴中心的敲背聲從窗口跳出來,追逐着亮紅的女人曲線;歌廳門口挂着一串串紅燈籠,燈籠下站着穿旗袍挂金黃色绶帶的姑娘,有“美酒加咖啡”的歌聲從绶帶裡四溢;美容店靓女的頭像一張張在玻璃窗上招手大喊:親一個;轎車、出租車一輛輛像蜂一樣在大街上奔跑着,也不知官員們都在幹什麼……忙啊! 齊康民像一個老乞丐,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

    他自己覺得,他真成了一個乞丐了,十足的、精神上的乞丐。

    他身邊車來車往,且不斷地有人鳴笛示意,他卻渾然不覺,大咧咧地走在馬路的中間。

    當司機罵他的時候,他竟回頭笑了笑。

    有一段時間,在一個十字路口上,他興之所至,竟還爬上指揮台,給人免費當了一陣兒交警,伸出手指揮南來北往的車輛通行……爾後他又走下指揮台,嘴裡念念有詞地向東走去。

    是啊,他去的時候,心還是滿的,是有期待的;可回來的時候,心已經空了。

    他想證實的,都已經證實。

    可是,他又得到了什麼? 六年了,數一數,多少時光?當他騎着那輛破自行車滿城跑着借書的時候,當他在一張張卡片上記述着人類智慧精華的時候,當他抱着雨傘等在商場門口的時候,當他厚着臉皮去偷花的時候,他是等着這一天的。

    可這一天沒有了。

    當然,他也知道現在社會上有了很多新觀念新思潮,有了很多後現代超現代的、多元的生活方式……可他依然“老派”。

    他知道、他理解、他也接受(在理論上),可他自己“新”不了了。

     他腦子裡有一個死結。

    這個死結是他無論如何也跑不出的,那就是:一個人說了話怎麼可以不算?一路上,齊康民喃喃地重複着一句話:你說的,讓我等你三年,我等了。

    你說讓我等你三年…… 夏夜裡,他眼裡卻開放着一朵朵桃花,桃花滿天。

    那桃花,真是紮眼哪!人人都知道你背上有桃花,隻有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既然不愛,為什麼還要我等?!每次發問,到了這裡,就成了一個死結。

     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爬滿了螞蟻的眼睛就像是長在了他的脊背上,他是背着這雙眼睛倉皇逃走的。

    長久以來,他竟然不敢和她對視。

    不知為什麼,他對這雙眼睛非常着迷,可以說是既愛又怕。

    那就像是一枚釘子,一直釘在了他的心裡。

     是這雙眼睛讓他看到了他做人的失敗。

    他真的是很失敗呀!他一路走着,一路都在閱讀他的失敗。

    他的失敗就像是無法破解的“天書”,每一個字都讓他如墜五裡雲霧,都讓他汗顔:他的前妻,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悄沒聲地跟人跑了,跟一台商南逃去了廣州;他滿腹經綸,講的又是商科,也曾試圖經商,卻連一顆釘子也沒賣出去過;他曾經炒過股(在理論上,他對股市的判斷可以和國際上的大股評家畫等号),可在實踐中他卻屢屢敗北,投入的錢血本無歸;他号稱“學問第一”,可兩次評正高都沒有通過,到如今教授還是副的……他愛上了自己的學生,巴巴地等了六年,可人家卻說不愛他,從來沒有愛過他,是逗他玩! 這麼想着,那悲哀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一下子就把他給淹沒了。

    他也試圖掙紮,也試圖重新爬上岸來,可是“岸”在哪裡?! 讀書人,你真的是很無用啊!你還跟人争執什麼?你還有臉執什麼教鞭?你循循善誘口吐蓮花講出的道理不過是一泡臭狗屎!你在講台上蹿下跳聲嘶力竭不過是一場場拙劣的表演!你特立獨行放蕩不羁不過是為了掩飾你的低能!你大咧咧口出狂言也不過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罷了。

    其實你也是一個孤兒,你是被齊家抱養的……普天之下,你也是沒有一個親人! 你看得很清楚,不久你将成為商學院的一個笑料,一個茶餘飯後嚼
0.07031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