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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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下意識地打了個顫兒,是尿顫。

    他趕快往裡縮了縮,并得更緊些。

    苗青青心裡說,他想尿。

    那硬夾着的,是尿。

    于是,苗青青默默地說:“你,走吧。

    ” 鄒志剛遲疑了一下,說:“那你?” 苗青青突然有些煩躁,說:“走吧,别管我。

    我知道我是什麼東西!” 鄒志剛一怔,說:“你,啥意思?” 苗青青說:“沒意思。

    沒啥意思。

    ——你走吧。

    ” 鄒志剛的确想走。

    這個時候,走,尴尬;不走也是尴尬。

    其實,他真要走了,在兩人之間懸着的那點“凜然”,那點可憐巴巴的矜持,就可以放下來了。

    至于以後,天大的事,隻要假以時日,也沒有過不去的。

    可是,所有的開始,都由那點“品位”做墊底,那就還得撐着。

    不撐怎麼辦?不能太掉份了。

     鄒志剛還是站起來了。

    他故作輕松地在屋子裡走了一個來回,說:“青青,我說過的話,是不會變的。

    事已至此,他想怎樣就怎樣吧。

    ” 苗青青的目光柔和了些,說:“你不怕……” 鄒志剛避開了那個“怕”字,說:“我,我當然還是希望和平解決。

    無論他要什麼,我都會答應。

    青青,你要記住,我是愛你的,我不承認這是不道德的。

    你沒看看,什麼年代了?” 苗青青看了他一眼,說:“那好,你現在把他叫進來,你給他說。

    ” 鄒志剛說:“我說?” 苗青青說:“對,你說。

    ” 鄒志剛說:“這,不合适吧?” 苗青青說:“你是男人吧?” 鄒志剛說:“是。

    ” 苗青青笑了,那笑像在火上烤過,很燥。

    爾後,她厲聲說:“偷就是偷,偷了就是偷了。

    我倒情願他上來揍我一頓!哪怕把我打死呢,我也認了。

    這叫什麼?這叫蔑視,是世上最大的蔑視!這等于是把唾沫吐在咱們的臉上了!你懂不懂?!” 鄒志剛不吭了,他無話可說。

    是的,那三個字,就是一把刀子! 苗青青明白了,到了關鍵時刻,“品位”是不能當飯吃的。

    這男人的西裝穿得那麼闆正,領帶系得那麼優雅,可是,一旦遇上事,他就成了人家說的銀樣蠟槍頭!苗青青厲聲說:“走吧。

    你!” 牆上的挂鐘“當”的一聲,已是淩晨兩點了。

    

夜,成了一張遮羞的布。

     ——很難堪的,兩人在一盞路燈下相遇了。

     正是淩晨時分,男人站在大街拐角的一盞路燈下,手裡是兩個沉甸甸的大提包。

    苗青青一下子受不了了,她眼裡的淚“嘩”地湧了出來。

    她默默地說:“……回家吧。

    ” 任秋風看了她一眼,隻一眼。

    爾後,他擡起頭來,望着遠處,搖搖頭,自嘲說:“家?哪兒還有家?——是啊,我是想回家的。

    可走着走着,家走丢了。

    ”——說完,他提着包,大步朝前走去。

     苗青青快步跟上去,哀求說:“還是,先回家吧。

    ” 任秋風沒有回頭,一邊走一邊說:“你知道這條路上,有多少燈麼?七十六盞。

    你知道前面那棟樓上有多少窗戶麼?十六層,一百七十二個……” 苗青青跟随在後邊,低聲說:“我錯了。

    是我錯了。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回家吧,你怎麼——都行。

    ” 任秋風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錯了?” 苗青青眼裡的淚叭嗒、叭嗒往下掉着,說:“對不起。

    對不起了。

    ” 任秋風一邊走一邊說:“錯了?很好。

    我不這樣認為。

    也許是我錯了。

    ” 苗青青知道,男人是一座火山。

    面上越冷,内裡越熱,那是翻騰的岩漿。

    她甚至期望他吼兩聲,他要是吼兩聲,說不定就原諒她了。

     苗青青突然蹿到了男人的前邊,擋住了他的路,說:“打吧。

    你打我,随便你怎麼樣都行!” 男人像山一樣立在那裡,臉上有了些變化……說:“你這是幹什麼?” 苗青青兩眼一閉,說:“打吧。

    ” 任秋風不動,爾後,他歎一聲,說:“在車上,我吃了十九袋方便面。

    看來,什麼都有吃膩的時候……要不,我也不會吐。

    ” 苗青青怔怔地望着他,流着淚說:“我不企求你的原諒。

    回去睡一覺吧,回去睡上一覺,然後,無論你想怎樣……都行。

    ” 任秋風拍了一下肩,說:“看見了麼?——軍人的脊梁就是床。

    ” 苗青青痛徹地感到,他是說,床,髒了。

    苗青青小聲說:“我不會讓你難堪的。

    我……都換過了。

    ” 任秋風眉頭皺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

     苗青青不知該怎麼辦了。

    事已做下了,她隻好拉下臉求他:“你……難道說,要我給你跪下麼?” 任秋風說:“我沒這意思。

    在大街上,你千萬别這樣。

    你是個有品位,有身份的人。

    ” 苗青青說:“你罵吧。

    可你,結婚九年,回來了七次,和你在一起的時間,一共是八十六天零九小時……” 任秋風身子一轉,說:“那人,走了?” 苗青青很難堪地說:“走了。

    ” 任秋風搖了搖頭,說:“溜得倒快——兔子。

    ” 苗青青說:“别說了。

    别再說了。

    ” 任秋風說:“好好,我不說。

    ” 苗青青艱難地問:“那你……究竟想怎樣?” 任秋風說:“告訴你,此生,我隻當一次俘虜。

    我再也不會當俘虜了。

    ——你,回去吧。

    ” 這時候,一輛公共汽車從遠處開了過來……車燈刺刺地晃人的眼,任秋風快步走上前去,跳上了那輛公共汽車。

     夜色像霧一樣,車上,隻有他一個人。

    任秋風坐在一個角落裡,默默地望着慢慢蘇醒的城市,任車輪在清晨的大街上碾過。

    他的頭暈騰騰的,就像是錐子紮着一樣疼!那火苗一陣一陣地在他心裡燒着,都快要把他燒成岩漿了。

    一個回家的人,把“家”給弄丢了,他窩囊啊!有許多日子,他想着、盼着、熬着,就等着回家這一天呢,可他等來的卻是兜頭一盆髒水!是最不堪的一幕……不能想,要這樣想下去,不是去殺人,就是把自己逼瘋!他大口地吐着氣,把心裡壓着的那股火焰吐出來。

    爾後,就是頭疼欲裂,他的頭一下一下在依靠上碰着,碰着,就像劈柴似的,一分一分地把那疼在牙上分解掉。

    就那麼碰着、磕着,漸漸地,在車的晃動中,疲乏襲上來,有了點朦朦胧胧的睡意……然而,就在他剛要睡着時,售票員拍拍他說:哎,哎,到站了,到終點站了。

    他擡起頭,看了看說:我交錢,你再把我拉回去吧。

    那售票員看看他,詫異地說:你怎麼跑車上睡覺來呢? 他心裡說,我要想想。

    

一個月後,在一家百貨商場裡,苗青青竟意外地碰上了任秋風。

     自從家裡發生了那件事後,她已經好久不做飯了。

    隻是随便上街買些方便面、八寶粥之類的半成品,臨時湊合一頓。

    男人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卻出了那樣的醜事,這讓她六神無主,百口莫辯,十分的……狼狽。

    一月來,她每天都是在自怨自責中度過的,已熬煎得明顯地憔悴了。

     這天,她下了班,回家也沒意思,她想順便在商場裡逛逛,捎帶買點什麼。

    可是,她突然發現男人在一個櫃台前站着。

    男人穿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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