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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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禱告。

    考慮到她的基督教信仰,我們隻得照辦。

    董秋雁用英文朗誦了禱詞,由于我英文不佳,更由于董校花不時夾雜着一兩聲哽咽,除了最後的“阿門”之外,我基本上沒聽懂她在說些什麼。

     大家仍然稱她為校花,可董秋雁嫁到了美國之後,身體迅速發胖,皺紋急劇增多,脂粉越施越厚。

    誰都聽得出來,“校花”一詞隐隐有些諷喻意味了,好在秋雁并不計較。

     老頭子魏挺早已謝頂。

    他一手夾着粗大的雪茄,一手摟着夫人王曼君,忽然說道:“可惜今天小毛豆不能來了。

    ” 我也是剛剛聽說,小毛豆在三個月前已被“雙規”,正在接受山西省紀委的審查。

     “桑秋即使不出事,他也未必會來參加葬禮。

    ”說話的人是詩人曹尚全,“早在兩年前他已經和李董事長徹底鬧翻了。

    ” 曹尚全現在的身份是李家傑集團旗下一個房地産公司的老總,據說很快将接任集團副總裁。

    他是李家傑一手提拔起來的。

    按照行規,他在提到李家傑時不能直呼其名。

    他早已不寫詩了,長期折磨他的失眠症和祖傳的口吃都已霍然而愈。

    據說如今他連走路時都能睡上一覺,而且特别能說會道。

     坐在我一旁的向國忠對曹尚全最為不屑。

    經濟狀況不佳和夫人的紅杏出牆搞得他心緒不佳。

    他把所有比他稍稍有錢的人(大概也包括我)都稱為“資産階級”;把比較有錢的人稱為“令人作嘔的資産階級”;把特别有錢的人直接稱為“畜生”。

    他每日裡研讀《毛選》并暗暗期待無産階級革命再次席卷全球。

    “無産階級重新掌權”成了他僅有的精神寄托。

     他和曹尚全一見面就發生了激烈的争吵。

    即便吵架,向國忠同學也顯然不是曹總的對手。

    曹尚全在殡儀館就指着向國忠的鼻子罵道:“資産階級怎麼啦,沒錯,老子就是資産階級!你他娘的不想成為資産階級嗎?老子要是給你在公司安排一個月薪三萬元的職位,你他媽的爬着就來了。

    ” “世道變啦!”向國忠愣了半天,對我感歎道,“《白毛女》中有這樣一句台詞: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可現在這個社會呢?把人變成不人不鬼,什麼玩意兒啊!” 席間,大家深情地回憶起與李家傑共同度過的四年大學時光,言談中多少有了一點懷舊的意味。

    魏挺同學更是從民族、國家、經濟全球化的高度,全面評價了李家傑同學對我國的GDP的巨大貢獻。

    當然,也有人穿插一兩段李家傑在校期間的舊聞趣事作為談資。

    一直遭受冷落的向國忠卻極不得體地提到李家傑與蘇眉的感情糾葛,并将當年的“熄燈事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我看見鄰座的王曼君神色有些複雜。

    她擔心這個不知深淺的家夥将自己當年的事一并抖出來,魏挺顯然覺察到了妻子的顧慮,他一直在試圖打斷向國忠的話:“大家也别光說話,吃菜吃菜。

    老向,吃菜。

    ” 既然提到蘇眉,曹尚全也就清了清喉嚨,不緊不慢地說道:“董事長當年對蘇眉的曠世戀情是純潔的。

    這樣冰清玉潔的感情,在今天已經難得一見。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蘇眉改變了董事長的一生。

    足以感動天地,我們,包括我,當時都在默默地替他們祝福。

    ” 詩人曹尚全同學有一句話還是對的,大學四年,李家傑基本上生活在蘇眉的陰影中。

    蘇眉酷愛《紅樓夢》(據說這本書她已讀過不下十遍),李家傑就主動申請去做紅學專家朱小蘭老師的助手。

    他搶着替朱老師拎包(其實她的包裡隻有一本薄薄的講義);課間他不斷地走到講台前為她倒水,迫使朱老師不斷地對他說“謝謝你,李同學”,繼而不斷地中斷講課往廁所跑;他利用周末,去朱老師家幫她買菜做飯打掃廁所,并堅決要求報考朱老師的研究生。

    弄得朱老師一心想把自己的那個長着一口四環素牙的女兒嫁給他。

     後來,譚桑秋又搞到一條情報:蘇眉喜歡加缪。

    李家傑就開始去外語系旁聽法語課,并讓桑秋将圖書館所有與加缪有關的書籍都搜羅來,做了一千三百張讀書卡片,寫了兩本學習心得,并着手研究法國存在主義與魏晉風度之間的關系。

    李家傑正準備讓桑秋為他安排隻有蘇眉和他本人參加的“加缪著作講讀會”時,不料桑秋抱歉地告訴他,他把事情搞錯了,蘇眉同學喜歡的那位外國作家不叫加缪,而是叫“缪塞”。

    而且問題是,這個缪塞好像并不是法國人。

     “沒關系,沒關系,搞錯了也沒關系,我們從頭再過。

    不過,你先說說,那個狗娘養的缪塞到底是什麼鳥人哪?” “坦率地說,我也不知道?”桑秋兩手一攤,隻恨自己讀書太少。

     他們隻有去向有“博識通人”之稱的鄧海雲打聽。

    鄧海雲想了半天,說道:“缪塞,我可沒聽說過。

    你們有沒有搞錯,會不會是瑞士籍的德語作家黑塞,就是寫《玻璃球遊戲》的那個人?” 譚桑秋面有難色,嗫嚅道:“我說不好,可能是缪塞,也可能是黑塞,要不然就是黑缪?” 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李家傑的法語也沒有再學下去。

     轉眼間已到了一九八五年春天。

    蘇眉跟随語言學教授孫大吾去浙江麗水搞方言調查去了,一走就是兩個多月。

    在這段時間裡,譚桑秋基本上無事可幹,他成天和李家傑在校園裡晃悠,度日如年。

    好幾次,他們打算喬裝改扮去麗水探營,又苦于沒有路費。

    經濟上的拮據促使他們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按照小精豆子譚桑秋的分析,中國社會正在轉型之中,随着社會改革的深入,中國未來社會隻存在兩種人,一種是富人,也就是老闆或是雇主;一種人是窮人,也就是雇員,并無一個稱做“研究生”的職業。

    “我暫時還不知道蘇眉到底喜歡什麼,但我知道所有的女人都喜歡錢。

    ”為了徹底打消李家傑的顧慮,譚桑秋又補充說,“我們不如搶先下手,先賺它一筆錢再說,為日後成為第一種人做些積累。

    ” 事後來看,早在一九八五年,譚桑秋就已做出如此精深的決斷,使日後成為上市公司集團董事長的李家傑佩服得五體投地。

    即使他們在公開鬧翻了之後,李家傑一提起譚桑秋,仍然贊不絕口:“别看那家夥成天瘋瘋癫癫,其實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透着精明,真他媽是一個天才。

    ” 問題是,他們到哪裡去賺錢呢?譚桑秋打算去飯店門口替人家擦皮鞋,李家傑則建議在學校後門擺個小攤賣襪子。

    兩個為此争執不休,最後總算達成一緻:去山東煙台販運蘋果。

    可是去煙台跑一趟也需要本錢哪!他們一合計,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敲詐自己的父母。

    兩人分别給父母寫信索取“畢業分配派遣費”,李家傑又用自己父親的名義向當剃頭匠的伯伯借了一點錢。

    到了五月末,兩人包租了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搖搖晃晃地上路了。

    半個多月之後,他們兩個人還真的從煙台運回來一車“小國光”。

     卸貨的時候,我和向國忠都被他們拉去幫忙。

    幾個人累了一整天,才把那車蘋果卸完,堆放在宿舍樓看門老頭的地下室裡。

    李家傑慷慨地發給我們每人一枚“小國光”作為酬謝。

    用向國忠比較誇張的話來說,那枚蘋果并不比維納斯的乳頭大多少。

    不過,味道倒是挺不錯的。

     接下來就是南方的梅雨季節。

    宿舍的樓道裡漸漸開始飄出一種甜絲絲的酸味,陪伴我們進入夢鄉。

    在夢中,向國忠同學總要杞人憂天般地發出嘟嘟囔囔的呓語:李家傑的蘋果看來是爛得差不多啦!又過了一段時間,等到小國光的甜酸味變成清香的果子酒味兒的時候,我們已經快要畢業了。

     李家傑被分配至四川内江的一家發電廠,在宣傳科當幹事;鄧海雲則被分配到中央新聞社(曾改為中國新聞社)當記者——臨行前,他不好意思地找到了李家傑:“情況總算搞清楚了,還真他媽有一個名叫缪塞的作家,德國人,代表作品《反複無常的人》,死于一九三〇年。

    ” 蘇眉則回到了河北承德,在中心小學任語文老師。

    她本可以留在上海的《解放日報》當編輯,但她自願回老家教書。

    對此,李家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據說傳統而又純潔的女孩一般都比較戀家,而且大多都熱愛祖國的教育事業。

     譚桑秋的分配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我們讀到二年級的時候,輔導員郦學義已經作為後備幹部到市委黨校學習去了。

    到我們畢業前夕,他的官已經大到需要一個私人秘書了。

    他在全年級挑來挑去,最後選中了譚桑秋。

    他有六門課不及格,學校為了社會和政治影響,教務部門在畢業前将他的不及格記錄一筆勾銷,還給了他“優秀畢業生”稱号。

    據向國忠的小道消息稱,輔導員當年在處理譚桑秋與王曼君的“風化案”時,譚桑秋的一份才華橫溢的檢查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離校前,我們全班在中山橋馄饨店吃了一頓散夥飯,一向不屑于跟我們打交道的李家傑也流露出了惜别之情。

    他在我的本子上留下了這樣一句勵志格言以贈别: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向國忠喜歡文學創作,他給我的留言是:咱們文代會上見!可惜的是,我那時基本上還不知道何為“文代會”。

    而譚桑秋給李家傑的留言則在全年級廣為傳誦:兄弟,好好掙錢吧!我有權,你有錢,何愁大事不成?也有人認為,這段留言是好事者的杜撰或附會,事實上并不可靠。

     李家傑專門找了一個時間(一般來說,多半是晚上)去敲蘇眉的門,讓她給自己留言。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可蘇眉在三天前已提前離校,她的那個鋪着一層舊報紙的床位早已空空蕩蕩。

    李家傑在那兒還找到了一個日記本,那是李家傑囑咐譚桑秋強行贈送給蘇眉的。

    日記本已經成了一塊紙餅,綠色的塑料封皮上已有了點點黴斑。

     李家傑畢業之後,并未去四川内江報到,而是在上海當起了“漂流一族”。

    他先是承包了學校的一個教師食堂,所得利潤,全部用于購買二紡機和飛樂音響的原始股,賺了不少錢。

    後來,他又成為英國發燒音響器材的代理商,也将自己變成了一位古典音樂的發燒友。

    他開始在上海電視台“音響發燒門診部”節目中作為嘉賓頻頻亮相。

    譚桑秋在做了郦學義的秘書之後,日理萬機之餘,仍然幫助李家傑出謀劃策。

    據說,李家傑所代理的一款“羅傑斯35a”音箱,其廣告詞就出自譚桑秋的手筆,詞曰:小身段,大震撼! 雖說李家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就已發财,但與經濟界層出不窮的巨子大鳄相比,顯然還隻是一個小角色。

    九十年代初,我去上海出差,在普陀區的一家飯館與李家傑不期而遇。

    李家傑帶領他的十多個手下,從陰暗潮濕的門洞闖進來的時候,已經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吓得飯店經理、跑堂忙不疊地到門前迎候。

    如果配以京劇的鑼鼓家夥,整個場面就是《智取威虎山》中匪兵亮相的翻版。

    大緻情形如下: 锵锵锵锵锵(鑼鼓聲響)…… 衆喽啰弓着腰,斜着身子,邁着小碎步,從大門外一個接一個地魚貫而人,他們在飯店前廳原地轉了幾個圈之後,圍成一個半圓弧形。

     音樂起。

    主角出場。

     但見李家傑身披皮大衣,嘴叼大雪茄,手握磚頭般厚重的大哥大,在幾名貼身光頭侍從的護送下,一步三搖,晃晃悠悠地邁了進來。

     他走到一張餐桌前,将一隻腳踏在椅子上,一揚頭,一撩羊皮大氅,露出了裡面的雪白保暖内衣。

    隻見他手托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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