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煉金術 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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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整日在河邊遊蕩,渾渾噩噩,不知所之。

    梳着齊耳短發的班主任一面翻動着琴譜,一面端起水杯喝水,她的喉嚨裡咕咕直叫,汗水使她的襯衫透出肉紅色的背脊,使軍褲的顔色加深……在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聽不到琴聲,隻有踏闆發出的嘎嘎聲在寂靜的午後持續。

    當我們垂頭喪氣地離開那兒,在空曠無人的河邊逡巡不去,才能偶爾聽到遙遠的、時隐時現的琴聲……在另一個時刻,班主任躺在窗下午睡,一隻螞蟻在她的腳背上爬來爬去,最後一頭鑽進褲縫。

    而她隻不過稍稍在腿上捏撓了幾下,側過身,又沉沉睡去…… 在我記憶的暗房裡,很多底片尚未曝光;而充滿泥濘的回憶之途荊棘叢生,時斷時續,也沒有統一的、顯而易見的标識。

    通常,我們在實際生活中無法看清的事物,回憶也無法讓你看得更清。

    韓冰每個星期天都要外出。

    我隻能通過電話中的片言隻字和一束束鮮花上附着的名片,來推斷她的行蹤。

     我所期待的那個水落石出的日子也是一個午後。

    韓冰突然回到了家中,宣布了我們婚姻的終結。

    她帶回了一個台灣人。

    假如手續順利,三個月後,她将在基隆定居。

    那個台灣人,雙手插在褲兜裡,用譏諷的目光打量着我,仿佛在對我說:我并不喜歡躲在暗處,到了必要的時候,我會出現的……我對他說,我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他頗為詫異地沖我笑了笑,挽起韓冰的胳膊,離開了。

     那時,我們站在河岸邊,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林,我看見五峰山巅的白雲一動不動。

    山下蜿蜒曲折的煤屑公路通往江邊,兩個撿破爛的老太婆在茶場邊石橋上向人問路…… 我們看到了楊家大院被焚毀前的最後一個瞬間:南風吹皺了河水,吹起了圈圈漣漪。

    我們看見法醫們聚集在河邊的楝樹下争執不休:懷孕的迹象一望便知,而自殺的結論卻并不能就此作出…… 我看見了幾十年前的那場大火:由于火勢過猛,楊福昌反鎖了大門,救援人員隻是象征性地澆了幾桶水,便在河邊抱臂觀望。

    一群孩子站在德順家的屋頂上,看着樹林上方騰起的濃煙和被染紅的天空,興奮得手舞足蹈。

     燒,燒。

    
燒掉豬圈, 燒掉倉庫, 燒掉裁縫鋪, 燒掉金蘭寡婦的房子, 燒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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