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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軍用碼頭卸完貨,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拂曉。

    韋利向船長請假說,他要在廣州上岸,以便去佛山參加一個同學的婚禮。

     船長雖不是基督徒,但卻喜歡過聖誕節。

    他正在張羅着晚上全體船員參加的化裝舞會(他在西西裡的海員俱樂部學到這一手),對于韋利的非分請求竟然慷慨應允,這就導緻了一件重大變故的發生。

     韋利在廣州上岸的目的十分明确:二十四日是聖誕之夜,又是他妻子的生日,他和張清于去年夏天加入了基督教浸禮會之後,這個原先可有可無的節日自然有了一層特别的意味:展新号貨輪離開廣州前往北方的途中至少又得耗去一周時間,他無論如何也趕不上與妻子一起過聖誕了。

     他一刻不停地趕往機場,順利地搭上了一班下午四點二十五分的南航班機。

    當波音客機帶着尖厲的金屬哨音躍上陰沉的雲幔,機艙頓時被溫暖的夕陽映紅了。

    韋利此刻覺得自己似乎就是當年第三帝國的隆美爾元帥,當盟軍在諾曼底實施大規模登陸的時候,他卻匆匆趕往家中陪妻子過生日。

    隆美爾和韋利一樣,他們知道天堂的方向——在奔向那裡的道路上,多耽擱一分鐘也是無法彌補的罪惡。

     晚上八點四十分,韋利乘坐的一輛桑塔納出租車終于停在了彙園小區的鐵欄杆門外。

    天空仍然在下着雪,他看見六樓自己家的兩扇窗口都亮着燈光,毛茸茸的光暈照亮了飛舞的雪片和新建中的花園。

     在這個靜谧的聖誕之夜,施工隊的打樁機停止了轟鳴。

    74路公共汽車站上空無一人,偶爾從那裡開過的一輛汽車濺起高高的雪泥。

    他看見兩個小姐擡着一棵裝飾着棉花絮的聖誕樹,在街道的拐角處越走越遠,但他依然可以聽見小姐的皮靴在摩擦時發出的令人沉醉的聲響。

     韋利踩着嘎吱作響的凍雪朝家中走去。

    他又碰到了兩個人,他們穿着黃色的工作服,頭戴塑料帽盔,正打着電筒,逐一登記着工地上的建築材料,将被風吹開的遮雨帆布重新拉嚴。

     他們高聲談論着昨晚的一場足球賽。

    其中的一個進球顯然是越位了……韋利走到他們身邊,兩個人都向他揮手緻意。

    韋利問他們這個小區什麼時候可以完工,兩個人就異口同聲地答道:“快了,快了……” 韋利上了樓,剛才在路上一直糾纏着他的那個問題此刻又攆上了他。

    機票九百五十元,加上出租車費五十元,幾乎花掉了他兩個月的工資,這是否太不合算了?不管他怎樣試圖說服自己,他在廣州醞釀出來的這一“即興之作”還是讓他覺得有點美中不足。

     他拎着一盒生日蛋糕,一口氣爬上了六樓。

    他聽見樓道盡頭的那扇熟悉的房門裡傳來了悠揚的大提琴聲,那是布魯赫的《科爾尼德萊》。

    張清曾對他說,她在思念他的時候,總是一遍遍地聽着這個曲子。

    它原是一首猶太人的晚禱合唱。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他想象着即将發生的一幕:他将盡可能輕地打開房門,假如他的妻子此刻正在廚房,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卧室。

    他将在床上躺下來,蓋上被子,等候着她進房睡覺。

    他喜歡惡作劇。

    他想讓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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