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夏後的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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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照例備了些金鎖片長壽面之類欲送進宮裡去巴結莊妃,早兩天已經開始念叨,臨去這天,偏偏一早兒起來便嚷頭疼,隻得将喜包交付多爾衮帶進宮去。

     多爾衮自那日與莊妃有了肌膚之親,又接了忍冬的信兒,也一直惦記着再找個機會重溫鴛夢。

    得了這個由頭,便于下朝後施施然徑自闖進後宮來,逢人問,隻亮出包裹說是與淑慧格格送禮,小太監們倒也不敢攔阻,遂被他一路來進永福宮裡,卻見宮裡隻有绮蕾和朵兒兩個在挑花兒,見到多爾衮,朵兒忙跪下請安,禀道:“不知十四爺來訪,莊妃娘娘陪淑慧往禦花園逛去了,奴才這便去請。

    ” 正所謂有心栽花花不發,無行插柳柳成行,自绮蕾進宮以來,多爾衮不知找了多少機會想求單獨一見而不能,如今輕易得來,始料未及,看着绮蕾,感受到自己心底裡洶湧如潮的欲望和思念,這時候他才發現,他是這樣地想念她,想念這桃花一樣的女子,想得心都疼了,想得面對面都仍然覺得遠,覺得渴,覺得絕望。

     然而她冷若冰霜豔如桃李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沒有半分表情。

     這提醒了他,她畢竟不是他的情人,而隻是他的同謀。

    他和她之間,有一宗大秘密,而她還沒有給他一個答複呢。

     他的聲音也随即變得冰冷,迹近威脅:“為什麼還不動手?” “他答應放過林丹汗。

    ”绮蕾坦白地回答,聲音平靜,眼神空靈,仿佛靈魂已經被抽空。

     他答應放過林丹汗。

    短短八個字,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然而她的心志已經表白得再清楚沒有,他知道,這不是解釋,而是宣言——結束合作的一種宣言。

     她再也不是他的同謀。

     一直以來,他把她當作另一個自己,以為她就是他,她的入宮為了替他報仇。

    然而忽然之間,她提醒了他,她是她自己,從來都隻是他身外的一個人。

    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擁有不同的使命,盡管他們的敵人一緻,然而兩個人的仇恨加在一起,卻仍然不能帶來慰藉。

     一直以來,他背着一段仇恨在這世上踽踽獨行,到處都是走着的人和風景,但是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卸下重負。

    忽然遇到一個同路的行者,他以為她可以與他呼吸相應,心靈相通。

    她卻将他抛棄在荒野,毫無顧惜。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自行其事。

    他的悲哀從來都隻屬于他自己,她的内心也從來沒有真正對他打開過。

    她霸道地走進了他的生命,并且借助他的幫助恢複生機,可是她就像一隻吸血的蝙蝠那樣,一旦吸飽喝足,就翩然飛去,再也不理會那具被她抽空的身體。

     多爾衮覺得失敗,從未有過的失敗;更覺得孤獨,從未有過的孤獨。

     他失去绮蕾了。

     也許他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但是在她誘惑他又拒絕了他的那個晚上,他以為她是愛過他的。

    那個晚上她用的方式是扮演他的母親,重演他母親殉葬前昔的情形。

    這讓他為她傾倒,同時也以為她心中有他。

     他從沒有真正地愛過什麼人。

    母親臨終前夜與代善的長久相擁,成了他對愛情的唯一理解,那無言的擁抱,絕望的守候,就是他心中最神聖最絕美的愛了。

     曾經有一個夜晚,他徘徊在愛的窗前,他一直以為,如果當時他可以鼓起勇氣敲門而進,也許他就可以擁抱愛情。

    可是因為那時候他心裡裝載得的更多不是對愛的渴望而是複仇的熾願,他與這唯一一次得到他心目中真愛的機會失之交臂了。

     可是他至少渴望過。

     現在,她的回答把這一點點可憐的想象也打破了。

    他于是知道,即使那個晚上他破門而入,他也不可能擁有她。

    她不屬于他,不屬于任何人,而隻屬于她的察哈爾部落。

    她是為了察哈爾而拼死一搏,而以身侍虎,同樣也可以為了察哈爾而忍辱負重。

     她不是沒有感情,不講義氣,隻是,她所有的感情和義氣都給了她的部落,而屬于她自己的那部分人性,早已經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裡随血流盡了。

     她和他,從此再也不相幹,就仿佛兩個陌路人,曾經擦肩而過,然後永無交會。

     多爾衮離開永福宮的時候,是低着頭走出的。

    宮門外,一片荒野,從原始走向永恒。

     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流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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