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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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們齊力養大了這個可憐的女嬰,她們是真心地不希望她走她們的老路,苦心孤詣,教會她兩個字:忘記。

     就好像忘記你被遺棄的命運,就好像忘記你孤兒的出身,就好像忘記這觀音堂裡的一切。

    隻有忘記,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誰說觀音堂出來的女孩子就隻能自梳?你一定要替嬷嬷們争口氣,走出去,永遠别再回來,你會做到的,一定要做到。

     于是,她走出去,回到山村,走到村長面前,說:我要離開你。

    不然,就告你。

     村長保薦她去上大學,工農兵大學。

     她就這樣又回到了北京。

     上學了,畢業了,工作了。

    以為一切噩運可以就此結束,以為過去真的可以一筆抹煞,以為自己能夠做到永遠忘記… 然而,不可以。

     也曾有過短暫的戀愛,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是别人介紹的,就快要結婚了,然而體檢報告出來,對方扭頭便走,連一句詢問都沒興趣——不論答案是什麼,結果都一樣。

     趙自和已經破身,而且,終生不可能懷孕。

     世界坍塌下來,天似乎從來就沒有晴亮過。

    趙自和這次沒有哭,她坐在劇團分配的小屋裡,想了一天一夜。

     細想回頭,那一天,恰好是七月十三。

     第二天,七月十四一早,她便悄悄地上了火車,遠兜遠轉,最終還是回到了觀音堂。

     再回來的時候,一頭秀發編成了兩條長辮子,她說:我現在是自梳女了。

     終身不嫁。

     “若梅英是我媽媽?”趙嬷嬷跪在地上,頭發散亂,涕淚交流,被這驚人的消息給震呆了。

     “媽媽。

    ”她小心地,嗫嚅地叫。

     從小到大,她沒有叫過任何人媽媽,最親近的稱呼,是嬷嬷。

    小時候,她叫别人嬷嬷,老了,人家叫她嬷嬷。

    這是她的字典裡與媽媽發音最接近的一個詞了。

     而現在,她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媽媽,她的媽媽,叫若梅英。

     除了出生,她和媽媽隻有一次對面,在文革中,在運動裡,在批鬥台上,她舉起鞭子,打在媽媽的身上。

    那是她們之間距離最親近的一次,她站着,媽媽跪着,承受着她的鞭撻——人世間最慘的事,莫過于此。

     天也不容她! 趙嬷嬷整個地崩潰了,喉嚨裡幾乎掙出血來:“媽,她是我媽媽,我見過她,還打過她,我打了我媽媽…” 她忽然對着四壁的衣裳磕起頭來,瘋狂地不停地磕着頭,哭着,喊着:“媽媽,媽媽,你原諒我,你殺了我,我對不起你,媽,你出來,讓我見見你好不好?水小宛都能見到你,為什麼我不可以?媽,你讓我見見你。

    我從來沒見過你,我做夢都沒有夢到你,現在我才知道你是我媽,媽,你出來讓我見一見,讓我見一見啊…” 小宛看着老淚縱橫的趙嬷嬷,隻覺心口一陣陣地絞痛。

     這故事的殘忍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善良的小宛,還從沒有想過世上會有那麼多悲哀可怕的事情。

    難怪張之也從廣東回來吞吞吐吐地不肯告訴她真相,原來真相是這樣恐怖凄慘,駭人聽聞。

    世上有那麼龌龊的人,有那麼冷酷的事,是她所不願意看到和聽到的。

    她甯可做一隻鴕鳥,将頭藏在父母的懷裡,不要接觸到這些可怕而不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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