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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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節課講解高考語文試卷,從我這排的第一個同學起,每人講一道題。

    一個女生不停地小聲向我傳遞着什麼,我聽不清楚,也看不清她的臉,所以沒理會。

    她把桌子搬過來了。

    坐在我旁邊,我這才認出來,她是我小學同學方芳,那時候歌唱得特好,是文藝委員。

     此時已經該我前面的同學發言了,我趕忙準備我要說的那道題,可我的卷子隻有題目,沒有答案。

    這時我才意識到方芳向我傳遞的正是那道題的答案。

    我剛要讓她再重複一遍,老師已經叫到我的名字了,我站起來,為了拖延時間,我磕磕絆絆地讀了一遍題目,下面是兩行方格,是要填寫的内容,未等我回答,王大胖子就替我念出答案,并對我帶病上課予以表揚。

    現在的王大胖子,上課有“操、操”的口頭禅。

     坐下後,我覺得同學都在鄙視我,對我愛答不理,唯獨坐在我身邊的方芳對我關愛有加,同我聊天,無微不至。

    隻有她理解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汗涔涔的。

    方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上揚,微笑,一層紅暈浮在腮旁。

    還是短短的頭發,圓圓的眼睛,模樣較小學未發生多大變化,依然可愛。

     我深深地愛上她了,掰開她的掌心,給她看手相,她靠在我的肩頭,萬分溫存,無比浪漫。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緊摟着方芳。

    怕幸福逃脫。

    這時我看見趙爽的桌子裡放着幾張照片,是她穿着婚紗和一個穿西服的小夥子照的。

    我問方芳結婚了嗎。

    她點點頭,我一難受,醒了。

     1999年11月16日星期二雨 開學兩個多月了,回首這兩個多月裡自己幹了什麼,無奈油然而生。

     若用小時計算,六十多天裡,我睡覺超過六百個小時,吃飯六十個小時,喝酒五十個小時,學習不足二十小時。

     依然過着有理想沒行動的日子。

     我也渴望并力圖改變現狀,可是就像上了毒瘾,怎麼改也改不掉。

     白天對許多人來說是短暫的,但對我來說卻過于漫長。

    我并不願虛度光陰,但除了虛度,我還能在光陰裡幹什麼呢? 1999年11月19日星期五晴 下午樂隊去一個酒吧試演,第二首歌還沒唱完,就被叫停了,說太次。

     确實挺次的,我也這麼覺得。

    包括我在内,技術都夠爛的,以後不能再瞎玩了。

     回學校的路上,大家都很郁悶,我不停地唱着跑調的歌,每唱一句,我們就相視笑一下,跟着一起唱,一起跑調。

     我們的青春,也是跑了調的。

     1999年12月8日星期三晴 早上,我在被窩裡度過了考驗意志的三十秒。

     起,還是不起,這是個問題。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不起。

    選擇起,太需要勇氣了。

     我沒有為自己的又一次不去上課而自責,還是被窩裡溫暖啊,如果一直躺下去,考試的時候還能順利通過,那就更溫暖了。

     1999年12月13日星期一陰 昨晚喝多了,和邱飛喝了十四瓶啤酒,要不是因為沒錢了,喝得更多。

     所以今天我又沒去上課。

     現在我的頭有點兒疼,但這不是我沒去上課的主要原因,即使不疼,我也不會去上課,因為我醒了的時候,已經快下課了。

     我好像有點兒發燒。

     世界是冰冷的,我是滾燙的。

    感覺身體在燃燒,全身已經變成暗紅色,蒸氣袅袅升起,周圍的空氣在沸騰,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擴張,釋放着熱量。

     好像昨晚喝完酒,我倆還去操場跑步,操場鎖着門,我們跳進去,被幾個小保安逮到,押送到保衛處。

    值班的保安頭好像要睡覺,也沒處理我倆,就讓我們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們在教學樓門口撒了一泡尿,天上的星星和兩旁的大樹都看見了。

     躺到床上,我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它可真美。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向我微笑,關懷着我。

    看完月亮,我戴上耳機,聽着許巍入睡。

     “總在每個深夜,聽見你在哭泣,你曾向往美麗,我卻沒能給你…”真他媽的棒! 2000年3月8日星期三晴 新學期又開始了,我都不知道上個學期是怎麼過完的。

     今天是三月八号,祝天下的我媽、我未來的媳婦和普天下的女同胞節日快樂! 我的水杯丢了,昨天晚上去圖書館看了會兒書,忘帶回來了,今天再去已經沒了。

     這回我再也找不到看書的理由了。

     之前,是為了多喝點兒水——我爸給我從家拿了不少茶葉,我才帶着水杯去圖書館的,現在杯子沒了,我也不用去圖書館了。

     有時候我很内疚,覺得天天這麼混,對不起父母。

    他們給我交學費,還給我拿茶葉,是讓我來學知識的,可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要知道我這樣,肯定會傷心的,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

     2000年5月16日星期二晴 一把手電 照不到很遠的地方 但它卻能 照亮眼前的地方 一個朋友 不能陪伴永久 但他卻能 跟你聊天喝酒 折騰一宿 昨晚我又和邱飛喝多了,他本來答應今天早上和周舟一起吃早飯的,結果我都起來了,他還在下鋪睡着呢,他再不起來,中午飯都趕不上了。

    可憐的周舟。

     2000年7月12日星期三晴 考試就是打仗,我就是戰士。

     考試期間。

    每天晚上我都懷着做一番大事的心情去教室通宵戰鬥。

    現在,戰鬥結束了,我還活着。

     隻挂了一門,基本完成任務,半年後,将有更激烈的戰鬥。

     2000年9月9日星期六晴 又開學了,沒煥然一新,還是倍感壓抑。

    不想面對,又不能逃避,怎麼辦? 生活越發索然無味。

     都說秋高氣爽,怎麼我就覺得不爽呢? 我在為什麼生活? 2000年9月13日星期三雨 昨晚又夢到方芳了。

     她依舊是小學的模樣、性格,甚至她還穿着小學時的那身衣服。

    開始我還有點兒嘲笑她,後來卻感覺越發親切。

     方芳喜歡唱歌,這是我對所有小學同學的唯一記憶,或許我曾經真的喜歡過她?那時我才幾歲啊,七歲。

    還是九歲? 好像是喜歡過,那時候我隻希望和她坐在一起,聽她唱歌,聽她說話,即便連拉手都沒想過,是不是也早熟了點兒呢? 2001年1月1日星期一陰 新世紀就這麼來了,悄無聲息。

    來了又能怎樣呢。

     原來政治書裡總說“人均國民生産總值下世紀中葉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這回該改成“本世紀中葉了” 我從上世紀活到了這個世紀,肯定活不到下個世紀了。

     窗外刮着讓人心灰意冷的寒風。

    氣溫驟降。

    在這個被流傳得有意義的一天裡,我待在屋裡,繼續思索。

     人活着,如果沒有理想。

    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傷感、抑郁、絕望、悲哀、苦悶、哀愁,這些都是人類用來形容自己内心的詞彙,而當說到一頭豬的時候,卻可以用沒心沒肺來形容,說到一隻貓可以用單純可愛來形容。

    由此可以看出,地球上最痛苦的生物莫過于人類,我常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

     2001年1月4日星期四晴 幻想的火花燃燒着,沒有方向的眼睛尋找着,希望泯滅又重生。

    吃飯、睡覺、拉屎不停地循環着。

    生活的瑣事纏繞着。

    風吹過城市,卷起風沙。

    吹在臉上。

     天空一片死灰,樹木枯萎,街道肮髒。

     又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真操蛋,像有什麼壓抑在心頭,沉重,透不過來氣,真想撞得頭破血流。

     我拒絕平庸地活着,我的夢想要在這個城市生長,可怎麼也張不開翅膀。

     明天又要考試了,又一學期過去了,真快啊,我都幹什麼了。

     2001年1月14日星期日晴 考完試了,折了一門,比預想的好。

     校園空了,都迫不及待地回家了,興高采烈地,我也回家了,可我怎麼就不高興呢,我怎麼什麼時候都快樂不起來呢? 我被憂傷腐蝕着,心情日益惡劣,無法收拾。

     2001年2月7日星期三雪 一場大雪把北京裝點得純淨,新年有了新氣象。

    老子教導着兒子新年要有新氣象,青年們換了新戀人,上班族找到了新工作,公共汽車粉刷了新油漆,小區裡開設了新超市,而我還那操行,過兩天又該回學校補考報名了。

     2001年2月9日星期五雪 四級的分出來了,又沒過,沒什麼可遺憾的。

     沒有人會一個月隻背一百個單詞再忘掉八十個,然後依然抱着四級必過的心态去考試。

     2001年2月10日星期六晴 陽光明媚的早晨,我疲倦地醒來,不情願地坐在補課班的教室裡,與一群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的男生接受補考輔導。

     教室四周陳列着各種冰冷的機械模型,它們一動不動地擺放在那裡,被一屆屆的學生欣賞,同時也欣賞着一屆屆學生的悲喜。

     窗外的樓群擋住了陽光,白熾燈散發的光芒無法照亮我的知識盲點,老師有意流露出的考題,也無法讓我輕松,補考過了又能怎樣呢,我的青春為什麼這麼沒勁? 我是第二次補考這門課了,對于補考我并非樂此不疲,而是沒有辦法。

     明天,就該補考報名了,這是學校的一大盛會。

    屆時各路英雄将雲集在此。

    入校以來,每逢該盛會,我是必參加的,也算元老級的人物了,我相信,憑現在的校風,此盛況将一屆一屆延續下去。

     2001年2月19日星期一晴 開學了。

     這句話已經出現過多次了,這說明我意識到新學期要改過自新。

    我也改變了,然而我總是在開始不久——頂多三天,便原形畢露。

    我覺得還是真實點兒好。

     現在,我坐在教室裡,老師在上面講課,我在下面憧憬自己的未來。

    本想憶苦思甜,結果光想到了苦,想不起甜。

    我悲傷着自己一塌糊塗的考試成績,郁悶着自己無奈的青春。

     新課本擺在桌上。

    裡面裝着我永遠學不懂的知識,發我書幹嗎啊,浪費! 頭兩天的補考還是沒過,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補考了,還剩最後一次機會。

    明年,在我畢業前夕,我将同比我小兩屆的孩子們一同出現在考場上。

    如果他們知道我的身份,會不會崇拜我呢? 他媽的。

    這課上得有什麼意義,沒有腦子,沒有筆記,就一個空蕩的身體在這坐着。

    想睡覺想拉屎想下課想他媽快點兒畢業。

     我在頹喪中可以重生,我在寂寞中可以成長,我在睡眠中可以發育,我在上課時可以看小說,我在考試時可以作弊,我在不及格時可以郁悶,我在郁悶後可以補考。

     2001年2月21日星期三晴 又一首歌: 我看見那個遙遠的地方 陽光中充滿無盡的幻想 從憂傷到希望 幸福就是你溫暖的目光 忘記那些無用的悲傷 讓孤獨迷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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