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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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碎了,粘上,又碎了,再粘上,碎了很多次,你覺得再粘還有意義嗎?即使能粘上,它呈現出來的狀态也不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塊滿是裂痕的玻璃制品而已。

     我比你想象的了解你,大學的時候,你郁悶,天天去跑步,這些事情我都知道,骨子裡你是一個追求上進的人,我不應該阻攔你,或者說改變你。

     我會一直祝福你。

     另外,别忘了咱們拉過勾,如果不合适,就不要再糾纏下去,彼此都太累了。

     再多說一點,我發現了你的新毛病,占有欲。

    你強烈地想挽回,并不是出于為兩個人好的目的,隻不過是不想失去,就像不想丢東西而已,而愛情不是占有的。

     邱飛看着周舟的短信,思考了一天,也許确實是她說的這樣。

     張超凡要結婚了,讓馬傑當伴郎,楊陽也回來了,跟邱飛約好先在學校門口見面,然後一起去參加婚禮。

     天灰不溜秋的,太陽枯黃,像個沒腌好的鹹雞蛋黃,楊陽點了一根煙站在學校門口等邱飛。

     以前常在那裡喝酒的飯館變成了藥房,不知道學校是怎麼想的,究竟吃飯還是吃藥的學生多,這回清潔工高興了,每天清晨不必打掃學生們吐在校門口的穢物了。

     藥房的房頂上挂着一台電視,播放着藥物廣告,過往行人不時往裡瞥一眼。

     正是十點鐘的課間休息,學校的大喇叭裡放着校電台制作的節目,校園點歌台,五塊錢點一首,學生廣播員甜美的聲音飄蕩在校園裡:“2号樓環境工程系的某宿舍為同屋的某某某同學點一首老狼的《關于現在,關于未來》,祝她生日快樂,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楊陽抽着煙,聽着老狼的歌,突然倒在地上。

     一根水泥電線杆壓在他身上。

     學校旁邊的小區線路檢修。

    一個工人拽了一下電纜,拉倒了校門口的電線杆,正好楊陽站在電線杆底下。

     楊陽睜着眼睛,面容祥和地躺在地上,身上壓着一截電線杆。

     藥房的電視裡播放着丁小樂拍攝的創可貼廣告,她笑容燦爛地看着地上的楊陽,舉着一片兒創可貼說:“XXX創可貼,安全呵護您的健康。

    ” 學校的喇叭裡傳來老狼的歌聲: 關于未來你總有周密的安排 然而劇情卻總是被現實篡改 關于現在你總是彷徨又無奈 任憑歲月黯然又憔悴地離開 出乎意料之外 一切變得蒼白 你計劃的春天有童話的色彩 卻一直不見到來 你撒下的漁網在幸福中搖擺 卻總也收不回來 你始終不明白 一萬個美麗的未來 抵不上一個溫暖的現在 你始終不明白 每一個真實的現在 都曾經是你幻想的未來 張超凡遲遲等不來邱飛和楊陽,婚禮按計劃時間開始了。

     羞澀的張超凡當着衆人面溫柔地對妻子說:“我愛你!”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1995年,張超凡從區重點初中考入市重點高中,考上清華成為二十一世紀的楊振甯是他的夢想。

    高中三年,早出晚歸,無論幹嗎,手裡總捧着一本書。

     大人們都說,這孩子将來肯定有出息。

    但高考前夜,因吃西瓜祛暑,不幸拉稀三天,脫水嚴重,丢分也嚴重,結果清華變成了北X大。

    從此,張超凡不再吃西瓜。

     1998年,張超凡沮喪地來大學報到,發誓要當羊群裡的駱駝,雞窩裡的鳳凰。

    四年裡基本都是全班第一,所拿獎學金數目快趕上北京市的平均工資了。

    大學畢業後去了軍工企業,研發導彈火箭,将成為祖國未來的高級知識分子,為四化為強國做貢獻,等待國家領導人的接見。

     2009年。

    八十六歲的楊振甯二婚已經四年了,三十歲的張超凡也決定開始自己的一婚。

     到了上課時間,廣播停了,校園恢複了安甯。

     楊陽被擡上急救車,心跳幾乎為零,邱飛坐在裡面陪着他。

     急救車閃爍着藍燈,汽笛長鳴,呼嘯而過,劃破校園的甯靜。

     送到醫院。

    楊陽已經停止呼吸。

    他父母趕來。

    哭得撕心裂肺,聲音久久飄蕩在醫院的走廊。

     邱飛站在樓梯口的禁煙牌下。

    點上一根煙,深吸了一口。

     樓下一個身影在邱飛眼前劃過,是周舟,一閃就出了樓門。

     樓下是婦科。

    邱飛問大夫:“剛才是不是有一個叫周舟的女孩來過?” 大夫說:“對,她剛走。

    ” 邱飛問:“她來看什麼病?” 大夫說:“你是她什麼人?” 邱飛說:“男朋友。

    ” 大夫說:“她懷孕了,想留下這個孩子,恭喜你要當爹了。

    ” 邱飛說:“爹不一定是我。

    ” 楊陽的遺體告别儀式上,丁小樂來了,失聲痛哭,鼻涕眼淚蹭了一臉。

     丁小樂抱着楊陽說:“我沒和别人好,我就想和你好,那幾天沒回家是我拍戲去了,拍了戲替你還錢,我已經替你還了三萬了,再掙一百九十七萬就還清了;我沒跟别人走,他那天來接我,是我搬别的地方住去了,那房租便宜,為了省租車錢,我就讓他來幫我拉東西,你聽見了嗎,别不理我…” 楊陽的眼角挂着一滴眼淚,不知道是不是丁小樂的眼淚落下滴在那裡。

     老闆也來了,看着楊陽,歎了口氣,說:“啥都别說了,拉倒吧!” 等待裝殓楊陽骨灰的時候,丁小樂紅腫着眼睛對邱飛說:“都怨我,我要不給楊陽打那個電話,就沒這些事兒,楊陽不會出事兒,周舟也不會和你分手。

    ” 邱飛說:“也不賴你,楊陽說過,萬物無常。

    ” 丁小樂說:“那天我在醫院門口看見周舟了,她懷孕了。

    ” 邱飛說:“我知道。

    ” 丁小樂哭着說:“她說孩子是你的,讓我千萬别告訴你。

    ” 楊陽媽抱着楊陽的骨灰來到邱飛面前,遞給他一個筆記本說:“這是整理楊陽遺物時發現的,是他大學時候的日記,裡面提到了你,給你保留吧!” 邱飛苦澀地接過來。

     楊陽媽說:“我一直以為楊陽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現在我才發現,他原來一直那麼痛苦。

    ” 從八寶山火葬場出來,邱飛一個人坐地鐵回家,在地鐵裡,他打開楊陽的日記。

     1999年9月5日星期日晴 開學了,大二了。

     大一這一年,我共折了五門,分别是高數(上、下),普物(上)、英語二級、理論力學(下),均參加了補考,其中高數(下)和普物(上)補考也沒過,一共三次補考機會,還剩兩次,等明年再說了。

     這一年,我和邱飛喝了三百多瓶啤酒,差不多一天一瓶,都是錢啊! 這一年,我寫了四首歌,隻有半首還算滿意,媽的。

     新學期開始了,我不能再混下去了。

     1999年9月6日星期一晴 上課第一天,天氣格外好,是個好兆頭。

     七點半起床,上廁所、洗臉、刷牙、梳頭用去二十分鐘,七點五十五分坐進教室裡。

     八點零五分,我走出教學樓。

     不是我不想上課,是學校安排這種課有個屁用,《電工技術學》。

    聽着我就頭大。

     老師姓焦,自我介紹的時候沒說姓什麼,隻是把“焦”寫在黑闆上,然後說“我就姓這個。

    ” 看來以前受過打擊。

     焦老師點完名,我就撤了,回宿舍睡了個回籠覺。

     1999年9月10日星期五晴 碌碌無為的一個星期就要結束了。

     早上七點五十分,我躺在床上看着張超凡等人離開宿舍,然後又閉上眼睛接着睡。

     九點十分,我下床撒尿,一看,邱飛正在下鋪睡着呢。

     撒尿回來,我叫醒邱飛,問他是否去上第三四節課,他說當然去了,是體育課。

     下午是英語課,我去上了。

    課上沒睡覺,因為去晚了,隻能坐第一排老師眼皮底下。

     老師穿了一件黑白灰紅相間的橫格毛衣,領口露出白色的高領球衣,色彩搭配豔麗又不失純真,毛衣是緊身的,把她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楚楚動人。

    所以在她脫掉外衣把這些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我聽見身後的男生發出咽唾沫的聲音。

    還有一個人說了一句:“我操,太棒了!” 這種環境下怎麼能睡着覺。

     如果老師天天這麼穿,估計這門課就不會有人曠了,至少男生是這樣。

    大家過四級也指日可待了。

     1999年10月14日星期四多雲 特煩。

    不知道什麼原因。

     下午和隔壁宿舍的同學打了一架,打完心情好點兒了。

     起因是我正睡午覺呢,丫在樓道喊人打拖拉機,一缺三。

    這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他喊了半個小時了,還一缺三,說明這會兒沒人願意打牌,可丫還沒完沒了,喊得我這叫一個煩。

    我跳下床。

    到了樓道。

    說你丫别喊了。

    他說我喊怎麼了,礙你事兒了?我說礙了。

    然後也不知怎麼着就和他掐起來了,他沒我高,比我瘦,所以打完我心情舒暢了些。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我變得兇殘,往往因為一點兒小事兒就大打出手,每次我都竭盡全力地毆打我的同學,唯恐他們受不到嚴重的傷害。

    與我交手的同學已有四人,不知道誰是第五個。

     1999年10月24日星期日雨 一首歌: 城市又迎來雨後的夜晚 樹在風中搖曳 你在雨中凝視着黑夜 路面倒映着你身影的美麗 你的明天究竟在何方 難道依然總在風雨中漂泊 日複一日的幻想沒能給你絢麗的光芒 陽光照耀不出你身上斑斓的色彩 你渴望在高處飛翔 你喜歡衣襟迎風飄揚 你多麼希望愛人永遠能夠伴你左右 那是你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候 每當看到她的笑顔你就不再寂寞 這時候天空已經變成蔚藍色 你想要一個關于未來的承諾 可你依然不知道明天是什麼 1999年11月3日星期三多雲 一個夢。

     夢見我病了,去教室上課,一上樓發現沒帶高考準考證,搜遍全身,最後在褲子兜裡找到。

    走在樓梯上很親切,是高中的教學樓,上到三樓一拐彎就是高三時上課的教室。

    我在門口徘徊,伸着腦袋窺探,一個女生沖我喊:“進來吧,沒錯,就這兒!”她是高中三年一直坐我後面的李薔,我曾經時常拿她取笑,她也沒跟我翻過臉。

     我走過去,剛要坐下,屁股即将接觸椅子時,整個身體卻突然向後倒去,人仰馬翻,我倒在地上,很虛弱,想努力站起來卻總失敗。

    過來兩個男生要扶我,問我:“病好點兒了沒有?”李薔卻說:“你倆别理他,都是裝的,打在門口探頭探腦我就覺得他是裝的!”我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看了一眼李薔,便坐在她右排的位子上。

     語文老師進來了,梳着小辮,面頰消瘦,我隐約覺得她就是高中教我們語文的王大胖子,一張嘴說話,果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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