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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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點激動,他的聲音也顫抖了,“自我認識你以來,你比任何人都更有長進,我不用再為你擔心,我也不會再擔什麼心了,因為我知道不管你幹什麼,你這一生會不斷長進、越來越出息的。

    ” 她的眼中湧出了淚水。

    他這個晚上盡在看女人流淚。

    “不,查利,”埃琳娜說,“你知道,這話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除非你明白這一點,否則我沒法與你談。

    我這一輩子将幹點什麼?” 他把她擁在懷裡,撫弄着她的頭發,心中有一種身為保護者的感覺,這份保護感使她停止了抱怨,不再要求什麼。

    因為,在她過來的一路上,在他幫她有所長進的一路上,有着多個與此類似的時刻,這時他感到自己的驕傲全然取決于她的長進,似乎最終她成了他參與創造的唯一作品,但他仍明白他再也沒法幫助她,誰也幫不了她,因為她現在已進入這樣的境界,這兒她的問題就是每個人的問題,這兒沒有答案,也沒有良醫,這兒隻是一片高地。

    隻有哲學在絕望地苦苦度日。

    他心中有種不祥之兆,她會離他而去,幾年後,許多年之後,或許他會需要她,她會不會出于善良、忠誠和厭倦無聊而被迫留下來? “很抱歉,查利,”她說,“你已累了,我不該麻煩你。

    ” 他的确太累,打不起精神來了,雖則懷抱着埃琳娜,一時間他竟自顧沉思起來。

    他有點憎惡地想着埃琳娜,他為自己對她說的話實在可鄙而狂躁不安。

    那都是些胡說,那都是他的傷感所催生的軟弱怯懦,隻在臉上綻放的花朵。

    未來是不可知的,埃琳娜也可能先和他一起生活,漸漸學得更像位貴婦人,然後,保持忠誠或不,要維克托或不,保留這段記憶——那都是些什麼啊——或不,她必然會出于生理需要,開始尋找新的配偶,某位年輕粗魯的制片人,她可以将他訓練成一位紳士,那制片人也可将她訓練得更像個貴婦人,而他,艾特爾,則被抛在了腦後……他不禁露出他那冷峻刻薄的十八世紀式的笑容,他最終可以自由自在地找個護士或女傭什麼的。

    維克托則會來看望他。

    每個活着的人至少都獲得安慰獎。

    但這是遙遠的将來的事,因此他不再遐想,和藝術家未開發的無窮想象道了再見,帶着這種想象提供的深深欣慰,他注意到在這個晚上是埃琳娜比他先睡着了。

     她熟睡中的呼吸平靜而均勻,似乎在為他催眠,可他遲遲難以入睡。

    他悄悄起了床,來到維克托的卧室,看着正在酣睡中的孩子,可他心頭隻浮起一縷微微的溫情。

    于是他披上大衣,走到窗外的露台上,往下眺望那鋪滿電影之都山谷的錯落有緻的房屋和街道,再往外極目遠處便是大海,以及海濱公路上成串的小車燈光。

    今晚他就是沿着那條路開車回家的,他想起在回家途中,就在那片霓虹燈廣告牌、那個漢堡包售貨攤以及那片在電影之都外圍匆忙建起的簡陋的旅遊度假營前面,他遇紅燈而停車時,曾凝望大海,看到一艘貨船,亮着它的貨艙燈和桅燈,緩緩駛向天際。

    它正出洋遠航,駕船下海的人在尋求冒險的經曆。

     就是在那時候,許多個月來還是第一次,艾特爾差不多是懶懶地想到了我,他想着:“瑟吉厄斯有沒有可能在那艘船上?” 随即綠燈亮了,他又駕車上路,便忘了那艘貨船。

    而此時此刻,站在自己家的露台上,艾特爾開始了另一種航行,他的思緒回到沙漠道爾,做了番懷舊之旅。

    他依依不舍地回想起在那些落魄的日子裡,他曾多麼迷戀于埃琳娜的玉體,正是那些日子标志着——他能不能這麼說?——他經久不衰的青春的終結。

    現在這一切都已過去了,就像他凝視貨船駛向天際時所在的交叉路口,以及路口那邊大道上一英裡又一英裡的路程,都已過去了。

    想到這一切已一去不返,他心頭感到一陣劇痛,記起了他想傳授給我的見識,他因自己已是中年而沮喪痛苦,因為人生的經驗倘不傳授于人,就必定在心中枯萎,而這比失去更糟。

     “人們無法追尋好時光,瑟吉厄斯。

    ”他在心中輕輕對我說道,一邊回想着我最初是怎樣來到沙漠道爾的。

    “因為歡樂終有盡頭,就像愛或惡行一樣,”——就像是剛剛想到的,他補充道——“還有義務。

    ”就這樣,艾特爾想到了我,他不無怅惘。

    “瑟吉厄斯,一個人的一生究竟該幹點什麼?”他仍如記憶中那麼随和友好地問,“有些人知道答案,你算一個嗎?” 在瞬息即逝的活躍想象中,他替千裡之外的我編造了回答,并讓我與他道了别。

    “因為,要知道,”他在心中承認,“我已失去藝術家最後的願望,這願望告訴我們,當别的一切皆已失去,當愛情、奇遇、榮耀、憐憫等等全都一去不返時,依然存在的是那個我們可以創造的世界,這對我們和别人來說,比一切發生、經曆、逝去的拙劣表演更加真實。

    因此,請務必努力,瑟吉厄斯,”他想着,“為那個世界,那個真實的世界而努力,在那個真實的世界裡,孤兒們在自相燒殺,那兒再沒有什麼比簡單的事實更難于發現的了。

    你必須以藝術家的驕傲,面對現存權勢的高牆,吹響你反抗的小小号角。

    ” 這便是他的話,他說得很好。

    但我若有機會,就會對他說,人必須始終如一地追求快樂,因為快樂是我們繼續努力的力量源泉。

    我們不是置所有良好道德教養、對疾病的恐懼和罪惡之感于不顧而冒險走向神秘的核心之地嗎?更不用說那些痛苦的拘囿、浮淺的歡愉以及我們這多愁善感的國度裡公衆和專家們的聲音了。

    要是有上帝,有時候我相信那是有的,我肯定他會說:“往前走吧,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能否幫助你,但我們用不着那些人來告訴你該幹什麼。

    ” 有時候我頗有些狂妄,竟冒昧回敬上帝的話,于是我問他:“你同意性是哲學的起源嗎?” 作為資曆最老的哲學家,上帝卻隻是倦怠而隐秘地答道:“還不如說性便是光陰,而光陰又是新路的聯結。

    ” 于是在我冷峻的愛爾蘭人靈魂中,一時升騰起模糊的肉欲之樂,它極為罕見,猶如最難得一掬同情之淚的眼睛,而我們仍一起大笑起來。

    因為聽說性便是光陰,而光陰又是新路的聯結,這是那場古怪而簡略的對話的一部分,這些話不止一個晚上給我們高尚的人類帶來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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