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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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覺得的。

     “我這次反抗得更激烈,隻是,她們當然還是赢了。

    萊拉與柯莉把我的褲子脫掉時,另外四個人架着我不放。

    接着,辛迪·柯林斯開始大笑,指着我說:‘她穿着智障的小熊維尼内褲!’我是穿着,上面還有屹耳跟小袋鼠的圖案。

    她們全都大笑起來……芭比……我開始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越來越小,一直小到演奏台的地闆就像個巨大的平坦沙漠,而我是隻卡在中間的小昆蟲,正要在演奏台的中間死去。

    ” “換句話說,就是隻在放大鏡底下的螞蟻。

    ” “喔,不!不是這樣,芭比!那不會熱,而是冷。

    我被凍僵了。

    我的雙腿上起了雞皮疙瘩。

    柯莉說:‘我們把她的内褲也脫掉!’不過這跟她們打算原本要做到的程度相比,顯然有點太過了。

    或許因為這樣,她們決定直接做到最過分的地步就好。

    萊拉拿走了我那條休閑褲,把褲子丢到演奏台的屋頂上。

    在那之後,她們就離開了。

    萊拉是最後一個走的人。

    她說:‘要是你這次再告狀的話,我就會拿我哥哥的小刀,把你這個臭婊子的鼻子割掉。

    ’” “接下來怎麼了?”芭比問。

    對,他的手肯定就貼在她的乳房旁邊。

     “一開始,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一個害怕的小女孩蹲在演奏台上頭,不知該怎麼才能不被半個鎮的人看見她那條傻氣的小孩内褲,安全回到家裡。

    我覺得自己是有史以來最卑微、最愚蠢的小鬼。

    最後我下定決心,要在那裡等到天黑。

    我的父母會很擔心,可能還會報警,但我不在乎。

    我打算等到天黑,再從街道的最旁邊偷溜回家。

    要是有人走過來的話,就躲到樹上去。

     “我一定是打了一下瞌睡,因為凱拉·貝芬斯突然就站在我面前了。

    她先前一直都安靜地待在旁邊,同樣也打我耳光、拉我頭發、朝我吐口水。

    她沒說什麼,但的确參與其中。

    萊拉與柯莉脫我褲子時,她還幫忙架住了我,當她們看見我那條休閑褲有條褲管懸在屋頂的邊緣時,凱拉站到欄杆上,把褲管拍到屋頂上頭,好讓我拿不到褲子。

     “我求她别再傷害我,完全把驕傲與自尊抛在一邊。

    我求她别脫我的内褲,接着求她幫我。

    她隻是站在那裡聽着,好像我根本不算什麼。

    對她來說,我是不算什麼。

    我早就知道了。

    這麼多年以來,我早就忘了這件事,我猜是因為穹頂,才會又讓我想起這件我不願回憶的事。

     “最後,我倒了下來,就這麼躺在那裡抽泣。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脫下了身上的毛衣。

    那是件寬松的棕色舊毛衣,長度幾乎快到她的膝蓋了。

    她是個高大的女生,所以那是件很大的毛衣。

    她把毛衣扔在我身上,開口說:‘穿着回家,看起來就像連衣裙。

    ’她隻說了這些話。

    雖然我後來跟她在同一所學校待了八年多——一直到從磨坊高中畢業為止——我們卻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

    隻不過有時我還會夢到。

    在夢裡,我還會聽見她說的那句話:穿着回家,看起來就像連衣裙。

    我看着她的臉,她的表情裡沒有恨意或憤怒,就連憐憫也沒有。

    她的行為不是出自憐憫,也不是為了要我閉嘴。

    我不曉得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甚至也不曉得她為什麼會回來。

    你知道原因嗎?” “不知道。

    ”他說,親了她的嘴一下。

    這個吻很短暫,但卻溫熱、潮濕,感覺非常好。

     “你為什麼要親我?” “因為你看起來很需要,我知道我可以幫上這個忙。

    茱莉亞,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穿上毛衣,走路回家——還有呢?還有我爸媽在等我回家。

    ”她驕傲地擡起下巴。

     “我從來沒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一直沒查出來。

    有一個禮拜左右,我在上學途中看見那條褲子就在演奏台那小小的圓錐形屋頂上時,總會覺得恥辱與受傷——就像有刀子捅進心裡一樣。

    後來有一天,褲子不見了。

    這并沒有使痛苦就此完全消失,不過後來的确好一些了。

    至少隻是郁悶,而不是刺痛。

     “我從來沒招出過那些女孩的名字,隻是,這讓我爸氣炸了,一直到六月以前,都罰我在家禁足——我還是能去學校,但其餘就沒了。

    我甚至還被禁止參加到波特蘭藝術博物館去的校外教學,那可是我一整年來最期待的事。

    他告訴我,我可以去參加校外教學,也可以恢複原來的所有權利,隻要我把‘虐待’我的那些孩子是誰說出來就行了。

    他真的用了這個詞。

    但我還是沒說,而那并不是因為緘默是兒童版的《使徒信經》。

    ” “你會這麼做,是因為在内心深處,你認為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應得的。

    ” “應得的這個說法不對。

    我覺得這是付出代價,買了一個教訓,這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的生活從那時起就改變了。

    我還是繼續獲得好成績,但已經不經常舉手作答了。

    我還是會争取加分,卻不會一心想着這件事。

    我有機會成為高中的緻辭代表,但我在高中三年級的第二個學期就推辭掉了。

    這跟我幾乎可以确定卡琳·普拉瑪會赢過我沒有關系,而是我根本不想。

    我不是不想緻辭,而是不想因為緻辭這件事引人注意。

    我交了一些朋友,其中最好的幾個還是在高中後面的吸煙區裡認識的。

     “最大的變化,是我打算念緬因州的大學,而不是去普林斯頓……而那裡甚至都已經确定可以讓我入學了。

    我爸大發雷霆,痛罵說他的女兒絕不能去念那種鄉下的州立大學,但我就是堅持要去。

    ”她笑了。

     “我非常堅持。

    不過妥協是愛的秘密元素,我很愛我爸,很愛他們兩個。

    我打算去念奧羅諾的緬因大學,但在升大二的那個暑假,我交出了貝茲學院的最後申請書——他們稱之為特殊情況轉學申請書——最後也被接受了。

    我爸讓我從自己的銀行賬戶裡付了逾期金,我也很樂意這麼做。

    于是,想要控制一切的家長,以及雖說聰明、卻下定決心完成目标的青少年之間的戰争,在十六個月以後,總算擁有了一絲絲的和平。

    我選擇主修新聞,給親子裂縫上了最後一道線……自從演奏台那天以後,我總算真的痊愈了。

    我的父母從來不知道為什麼。

    我會留在磨坊鎮,與那天發生的事沒有關系——我的未來幾乎早就注定要接手《民主報》了——但我之所以是現在的我,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那天。

    ” 她擡頭看着他,眼裡閃爍着淚水與反抗之意:“但我絕不是一隻螞蟻。

    我不是螞蟻。

    ” 他再度吻她。

    她用雙手緊擁着他,獲得了同樣的回應。

    當他的手從她的褲子腰間把上衣拉出來,接着滑過上腹部,捧着她的乳房時,她也伸出了舌頭響應。

    他們分開時,她的呼吸急促不已。

     “想要嗎?”他問。

     “想。

    你呢?” 他拉過她的手,放在他的牛仔褲上頭,那裡明顯傳達出了他有多麼想要。

     一分鐘後,他用手肘撐在地上,穩穩地在她上頭。

    她用手引領他進去。

    “對我溫柔點,芭芭拉上校。

    我都已經快忘了這件事要怎麼做了。

    ” “就像騎自行車一樣。

    ”芭比說。

     結果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15

結束後,她的頭靠在他手臂上,向上看着粉紅色的星星,問他在想些什麼。

     他歎了口氣:“不管是夢或實際看到,全都一樣。

    你帶手機了嗎?” “一直帶着。

    電量還挺多的,隻是我不确定能撐上多久。

    你想打給誰?我猜是寇克斯吧?” “你猜得沒錯。

    你把他的号碼存在手機裡了嗎?” “存了。

    ” 茱莉亞伸手去拿她扔在一旁的褲子,從手機套裡拿出手機。

    她撥了寇克斯的号碼,把手機遞給芭比。

    芭比幾乎才接過去就開始說起話來。

    寇克斯一定是鈴聲剛響就接了。

     “哈啰,上校。

    我是芭比,現在出來了。

    我想趁有機會的時候,先告訴你我們的位置。

    我們在黑嶺上,地點是麥考伊果園。

    你那邊有……你有,你當然會有。

    你那邊有整個小鎮的衛星照片,對吧?” 他聽了一會兒,接着問寇克斯照片上有沒有拍到馬蹄形光芒,就環繞在黑嶺上,盡頭則是TR-90合并行政區的邊界。

    寇克斯表示沒有,然後向芭比詢問細節。

     “不是現在,”芭比說,“現在我要你幫我做點事,詹姆斯,越快越好,需要兩架契努克直升機。

    ” 他解釋了自己要他做什麼。

    寇克斯聽着,作出回應。

     “我現在沒辦法處理,”芭比說,“就算我做了,可能也沒有太大意義。

    我隻知道這裡會發生很糟糕的事,而且相信會越來越糟。

    要是我們夠幸運的話,萬聖節以前都不會出事,但我不認為我們有那麼幸運。

    ”

16

就在芭比與詹姆斯·寇克斯上校說話的同時,安迪·桑德斯正靠着WCIK電台後方的倉庫外側,擡頭看着異乎尋常的星星。

    他茫得像是風筝般漂浮,快樂得有如不停吐沙的蛤蛎,清涼得像黃瓜一樣,不管要怎樣比喻或許都行。

    然而,有股深深的哀傷感——平靜到了奇怪的地步,幾乎算得上是舒服——就藏在下方,像是強而有力的地下河流般流動着。

    在他平凡、實際、普通的這一生裡,從來沒有過任何預感。

    但現在有了一個。

    今天,是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晚。

    等苦人們來時,他與主廚布歇就會離開世上。

    一切就是這麼單純,也并沒有那麼糟糕。

     “反正我已經活在獎勵關卡裡了,”他說,“自從我差點吞下那些藥丸以後,都算是多活的了。

    ” “你在說什麼啊,桑德斯?”主廚沿電台後方的小徑走來,明亮的手電筒光芒照在他赤裸的雙腳前方。

    那條快掉下來的睡褲,依舊搖搖欲墜地挂在他那皮包骨的臀部兩側,不過他身上倒是多了新的東西:一個大大的白色十字架,十字架還用了一條以橡皮筋綁成的繩子挂在脖子上。

    而他肩膀上頭則是那把“上帝戰士”,另外還有兩顆手榴彈挂在橡皮筋繩的其餘接點。

    在他沒拿手電筒的另一隻手上,握着車庫的電子鑰匙。

     “沒什麼,主廚,”安迪說,“隻是在自言自語而已。

    這幾天以來,我似乎像是唯一會聽自己說話的人。

    ” “亂講,桑德斯。

    這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

    上帝會聽。

    他就跟聯邦調查局可以直接竊聽電話一樣,連到你的靈魂裡。

    再說,我也會聽。

    ” 這個美妙的說法——同時是種安慰——讓安迪的内心升起感激之情。

    他遞出煙鬥:“點燃這玩意,它就會讓你整個又光明起來。

    ” 主廚沙啞地笑了一聲,接過玻璃煙鬥深吸一口,把煙憋在肺裡,接着才咳了出來。

    “超爽!”他說,“這就是上帝的力量!現實現下的力量,桑德斯!” “說得對。

    ”安迪同意。

    這是小桃常說的話,而一想到她,又讓他的心再度徹底地碎了一次。

     他心不在焉地擦了擦眼睛:“你從哪裡弄來這十字架的?” 主廚用手電筒指向廣播電台:“科金斯在那裡有間辦公室,十字架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最上面的抽屜是鎖着的,但我硬扳開了。

    桑德斯,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嗎?我看過最惡心的打手槍素材。

    ” “是小孩嗎?”安迪問。

    他并不感到驚訝。

    要是一個牧師被惡魔引誘,總會堕落得更深,深到願意戴上大禮帽,趴在一隻響尾蛇下方。

     “還要更糟糕,桑德斯。

    ”他壓低了聲音,“是東方人。

    ” 主廚注意到平放在安迪腿上的AK-47步槍。

     他用手電筒照向槍托,上頭有安迪用電台工作室裡的馬克筆小心寫上的克勞蒂特四個字。

     “我老婆,”安迪說,“她是第一個因為穹頂而死的人。

    ” 主廚抓住他的肩膀:“你還惦記着她,真是個好人,桑德斯。

    我很慶幸上帝讓我們相遇。

    ” “我也是。

    ”安迪拿回煙鬥,“我也是,主廚。

    ” “你知道明天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對嗎?” 安迪緊緊握着寫有克勞蒂特的槍托。

    答案已經夠明顯了。

     “他們很有可能會穿着防彈衣,所以要是開戰的話,我們得瞄準頭部。

    不要一槍一槍地開,隻管連續掃射。

    要是他們看起來快赢了……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對嗎?” “對。

    ” “直到最後,桑德斯?”主廚把車庫的電子鑰匙舉到他面前,用手電筒照着。

     “直到最後。

    ”安迪同意道,用克勞蒂特的槍管碰了一下車庫鑰匙。

    

17

奧利·丹斯摩從噩夢中驚醒,知道有什麼事不好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射進窗戶的第一道蒼白且不知為何顯得髒兮兮的陽光。

    他試着說服自己那隻是夢,一個他記不太清楚的讨厭的噩夢。

     他隻記得夢裡有火與尖叫聲。

     不是大叫,而是尖叫。

     他的廉價鬧鐘就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滴答作響。

    他抓起鬧鐘。

    已經五點四十五了,卻沒聽見他父親在廚房走動的聲音。

    沒有咖啡的味道,顯示狀況更不尋常。

    他父親最晚會在五點十五分起床換好衣服(“乳牛可不等人”是奧登·丹斯摩最喜歡的至理名言),并會在五點半時煮咖啡。

     但今天早上沒有。

     奧利起床,穿上昨天那條牛仔褲。

    “爸?” 沒有回應。

    四周一片寂靜,隻有時鐘的滴答聲,以及隐約傳來一頭不太高興的母牛的叫聲。

    憂心籠罩了這個男孩。

    他告訴自己,上帝沒理由讓他的家人們——一個星期前,他們還幸福美滿地聚在一塊兒——不斷發生悲劇,至少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内連續發生。

    他這麼告訴自己,但就連自己也并不相信。

     “爸?” 屋外後方的發電機還在運作,他走進廚房時,可以看見瓦斯爐與微波爐上頭的綠色電子數字仍是亮着的,但咖啡機是暗的,而且還空着。

    客廳裡同樣空無一人。

    奧利昨晚進屋時,他父親正在看着電視,而現在電視雖然還開着,卻調到了靜音。

     有個看起來就很不可靠的家夥,正在展示全新改良過的超吸水抹布。

    “你每個月花四十元買紙巾,等于是把你的錢直接扔了。

    ”那個不可靠的家夥這麼說。

    在另一個世界裡,這種事情或許很重要吧。

     他去外面喂牛了,隻是這樣而已。

     難道他沒想到要節省電力,把電視給關了嗎? 他們是有一座大型丙烷槽沒錯,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爸?” 還是沒有回應。

    奧利從窗戶望向谷倉。

    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随着不安的感覺逐漸增強,他又朝客廳方向走去,來到父母的房間,打算硬着頭皮敲門。

    但他沒有必要這麼做。

    房門是開着的。

     大雙人床上一片淩亂(他父親隻要一離開谷倉,就似乎會變得對淩亂視若無睹),卻是空着的。

     奧利正要轉身離開,就發現了一件令他感到害怕的事。

    打從奧利有記憶以來,奧登與雪萊的結婚照便一直挂在牆上。

    但現在照片消失了,隻在牆上留下一塊白色的區域,證明那張照片曾經挂在那裡。

     沒什麼好怕的。

     但他偏偏就是怕。

     奧利繼續朝客廳走。

    這裡還有另一扇門。

    這扇門去年一直都開着,現在卻關了起來。

    一張黃色的東西貼在上頭。

    是張紙條。

    甚至就在奧利靠近到可以看清楚文字前,就認出了那是父親的筆迹。

    理應如此;因為每次他與羅瑞從學校回家時,早就不知看過多少次那潦草的字迹在等着他們,而且每張紙條的最後通常都以同樣的方式收尾。

     先掃谷倉,然後再去玩。

    去拔掉西紅柿與豆子那裡的雜草,然後再去玩。

    把你媽媽洗好的衣服收進來,小心别掉到地上,然後再去玩。

     玩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奧利沉重地想。

     但一個充滿希望的想法随即浮現在他腦中:或許他隻是在做夢而已。

    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在他弟弟因子彈反彈而死、母親也自殺以後,他當然會做這種在空屋裡醒來的夢不是? 那頭乳牛又叫了一次,甚至就連那聲音也像是從夢裡聽見的。

     門上貼着紙條的房間,原本是他爺爺湯姆的房間。

    在漫長的郁血性心髒衰竭折磨後,他開始無法照顧自己,于是搬來與他們同住。

    有一陣子,他還能腳步蹒跚地盡量走到廚房與家人吃飯,但到了最後,則始終卧床不起。

    一開始,他用一個塑料的東西塞在鼻子裡——那東西好像叫燭台還是什麼的——後來則變成大多數時間都帶着塑料氧氣罩。

    羅瑞有一次說,他看起來就像世界上最老的航天員,結果被媽媽賞了一巴掌。

     最後,他們輪流幫他更換氧氣罐,有一天晚上,媽媽發現他死在地闆上,像是死前正努力地想要下床。

    她尖叫着叫奧登過來,奧登過來後,聽了聽老人的胸膛,接着便關上氧氣,而雪萊·丹斯摩則開始哭了起來。

    從那之後,這個房間大多數時間都是關着的。

     門上的紙條這麼寫:對不起。

    去鎮上吧,奧利。

    摩根家或丹頓家或利比牧師會讓你住在他們那裡的。

     奧利就這麼看着那張紙條好長一段時間,接着,他用仿佛不是自己的手轉動門把,暗自希望情況不會太慘。

     是沒有。

    他的父親躺在爺爺的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頭發梳得就跟平常要去鎮上時一樣。

     他抱着那張結婚相片。

    房間的角落處,依舊放着一罐他爺爺的氧氣罐,而奧登那頂寫着世界大賽就挂在氧氣罐的閥門上面。

     冠軍的紅襪隊棒球帽,奧利搖了搖父親的肩膀。

    他可以聞到酒味,有那麼幾秒,他的心裡又再度浮現希望(希望總是如此固執,有時則因此顯得可恨無比)。

    或許他隻是喝醉了。

     “爸?爸?起床了!” 奧利的臉頰沒感覺到任何呼氣,發現父親的雙眼并非完全閉上,在上下眼睑之間,還可以看到一些新月形的眼白。

    這裡的味道,聞起來正是她母親會稱為“尿精”的氣味。

     他的父親梳過了頭發,但在他死去時,就跟他過世的妻子一樣,直接尿在了褲子裡。

    奧利好奇,要是他知道會這樣的話,是不是會因此放棄。

     他緩緩地從床前轉身。

    現在,他希望自己能有那種像做了個噩夢的感覺,但卻無法辦到。

    他面對的是糟糕的現實,而你無法從這種情況中醒來。

    他的胃一陣緊縮,胃酸湧至喉間。

    他跑到廁所,迎面看見正瞪着他的入侵者。

    在他察覺到那原來是水槽上鏡子裡的自己時,差點就尖叫出聲。

     他跪在馬桶前,抓着他與羅瑞稱為“爺爺的殘障扶手”的東西,就這麼吐了出來。

    吐完後,他沖了馬桶(感謝發電機與一口優秀的深水井,讓他還可以沖水),放下馬桶蓋坐在上頭,渾身不斷顫抖。

    他旁邊的水槽裡,有兩個湯姆爺爺的藥罐與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的酒瓶。

    所有瓶子裡都是空的。

    奧利拿起一個藥罐,标簽上寫着:波考賽特。

    他沒去理會其他瓶罐。

     “現在隻剩我一個人了。

    ”他說。

     奧利。

    摩根家或丹頓家或利比牧師會讓你住在他們那裡的。

     但他不想住在那裡——這主意就與他母親在縫紉室裡做出來的衣服一樣糟。

    他偶爾會痛恨這個農場,但通常來說,深愛這裡的時間則多上許多。

    這座農場擁有他。

    農場、乳牛、柴堆全都一樣。

     這些東西是他的,而他也是這些東西的。

    他知道這點,正如他知道羅瑞将會離開這裡,擁有一個燦爛、成功的人生,一開始是大學,接着則是離這裡很遠的某個都市,讓他可以去看戲、逛美術館,以及參與各種活動。

    他的弟弟很聰明,足以在這個大世界裡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而就奧利自己的聰明程度來說,可能頂多隻能在銀行裡當個負責貸款與信用卡業務的專員罷了。

     他決定到外頭去喂牛。

    隻要它們肯吃,他可以給它們兩倍飼料。

    或許還會有一兩頭母牛會想被擠奶。

    要是真的如此,他或許能直接從乳頭上喝一點,就像他還是小孩時那樣。

     在那之後,他會盡量走到這一大片田野最遠的地方,朝着穹頂扔石子,直到大家為了想見自己的親人一面,開始出現在這裡。

    這可是場盛會,他的父親一定會這麼說。

    但奧利沒有任何想見的人;或許隻除了從南卡羅來納州來的士兵艾姆斯吧。

    他知道魯思阿姨與斯科特叔叔可能會來——他們就住在新格洛斯特那裡——但要是他們來了的話,他該說什麼才好?嘿,叔叔,除了我以外,他們全死光了,謝謝你來看我? 不了,隻要穹頂外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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