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呦—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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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小男孩,告訴了我答案。

    ” “丹斯摩家的孩子?” 科金斯大聲親了一下自己交握着的雙手,高高舉向天空。

    “就是他沒錯。

    羅瑞·丹斯摩。

    願上帝賜他永生。

    ” “他此刻一定在與耶稣共進晚餐。

    ”老詹下意識地回答。

    他用手電筒照着牧師,觀察着他的模樣,覺得眼前的景象不妙。

    雖然今晚氣溫迅速下降,但科金斯的皮膚仍因汗水閃閃發光。

    他的雙目圓睜,露出過多眼白,就連那頭難以駕馭的卷發也亂成一團。

    總而言之,他看起來就像剛從耕種機上摔下來的鄉巴佬,可能馬上就要趕去擠奶了。

     老詹想:絕不是什麼好事。

     “對,”科金斯說,“肯定就是這樣。

    一面享用筵席……一面置身永恒的懷抱……” 老詹認為,這兩件事很難在相同時間一起辦到,但現在還是保持沉默為妙。

     “他的死是有原因的,老詹。

    這就是我要說的事。

    ” “到裡面再說。

    ”老詹說,并在牧師來得及回答前,又再度開口:“你看見我兒子了嗎?” “小詹?沒有。

    ” “你到這裡多久了?”老詹打開客廳的燈,再度為了自己擁有發電機而禱告。

     “一個小時。

    或許再短一點吧。

    我一直坐在台階上……閱讀……祈禱……沉思。

    ” 倫尼在想,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他,但卻沒有開口去問。

    科金斯已經夠混亂了,這樣的問題可能隻會讓他變得更瘋狂。

     “到我書房去。

    ”他說,走在前頭帶路。

    他垂着頭,邁開腳步,有些笨重地緩緩走着。

    從背後看去,他有點像是一頭穿了衣服的熊。

    雖然是頭動作遲緩、上了年紀的熊,卻依舊危險至極。

    

13

除了一張背後藏有保險箱的“山中寶訓”耶稣講道圖以外,老詹的書房牆上挂滿數量驚人的獎牌,全都是感謝他熱心于公共服務什麼的。

    除此之外,還有幾張裱框相片。

    其中一張是他與莎拉·裴林握手的合照,以及他與戴爾·恩哈特握手的照片,地點是在牛津賽車場舉辦的一場為兒童發起的慈善募捐活動。

    牆上甚至還有一張老詹與老虎伍茲握手的合照,但對老詹來說,他不過就是個看起來人還不錯的黑鬼罷了。

     書桌上放着的唯一一個紀念品,是顆置于透明合成樹脂底座上的鍍金棒球。

    雖然材質是透明合成樹脂,但下方仍刻了親筆書寫的文字:獻給詹姆斯·倫尼,感謝你支持二〇〇七年西緬因州慈善壘球錦标賽!下頭的簽名寫着:“航天員”比爾·李。

     老詹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高背椅上,自底座拿起那顆棒球,在兩手間抛來抛去。

    當你有些不開心時,這東西抛起來順手得很。

    既順手又有足夠重量,鍍金質感撞在掌心時分外舒服。

    老詹有時會想,不知整顆純金的棒球抛起來會是什麼感覺。

    或許等穹頂這檔子事結束後,他真的會去弄顆來玩玩吧。

     科金斯坐在辦公桌另一側的訪客椅上,也就是有求于他的人會坐的椅子,就與老詹希望他會做的事一樣。

    牧師的雙眼不斷移動,像是正在看着網球比賽,或者催眠師手上的水晶吊墜。

     “到底什麼事,萊斯特?說吧,不過長話短說,好嗎?我得小睡一下。

    明天還有很多事得做。

    ” “老詹,你願意先跟我一起祈禱一下嗎?” 老詹露出微笑,還是不懷善意的那種。

    那微笑并非他最讓人感到膽戰心驚的類型,至少目前不是。

    “我們何不在祈禱前先把事情說清楚?在我跪下以前,總得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事而祈禱吧。

    ” 萊斯特并未長話短說,但老詹卻幾乎沒注意到。

    他越聽便越覺得驚慌,幾乎接近毛骨悚然的地步。

    在牧師的叙述裡,不停穿插與此事無關的《聖經》内容,但話中的要點卻很明确:他确定上帝受夠了他們的小生意,所以才會用這個巨大的玻璃碗罩住整個小鎮。

    萊斯特祈問上帝該如何是好,一面鞭打自己(鞭打可能隻是形容詞而已——老詹如此希望)而上帝則引領他看見了癫狂、,眼瞎、懲罰之類的《聖經》經文。

     “上帝說他會讓我目睹一個征兆——” “木杵?”老詹揚起濃眉。

     萊斯特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說起了另一件事。

     他就像得了瘧疾一樣不斷冒汗,視線仍盯着那顆鍍金棒球,左右移動。

     “這就跟我十幾歲時,躺在床上發生的事一樣。

    ” “萊斯特,這……你要說的事情實在有點多。

    ” 他在雙手間抛着球。

     “上帝說他會讓我目睹眼瞎,但不是指我會瞎掉。

    接着,今天下午在農場那裡,他真的這麼做了!不是嗎?” “呃,我想這隻是其中一種解釋——” “不!”科金斯跳了起來,開始在地毯上繞起圈子,一隻手拿着《聖經》,另一隻手扯着頭發。

     “上帝說要是我看見征兆,我就得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部告訴信衆——” “隻有我?”老詹以一種沉思中的聲音問。

     他雙手抛球的速度此刻變得更快了。

    啪、啪、啪。

     球在他多肉的手掌間來回移動,但他依舊接得牢牢的。

     “不,”萊斯特呻吟似的說。

    他走得越來越快,已不再看着那顆球。

    他的一隻手揮舞《聖經》,另一隻手則不再急于想把頭發拔掉,而是貼在了上頭。

    當他在講道過程中真正進入狀态時,也會有相同的舉止。

    這副模樣在教堂裡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在這邊,看起來就隻是氣急敗壞罷了。

    “你、我、羅傑·基連、鮑伊兄弟,還有……”他壓低聲音,“還有一個人。

    主廚。

    我覺得那人根本就瘋了。

    即使他今年春天還沒開始發瘋,現在也肯定已經瘋了。

    ” 看看這是誰在說話,小兄弟,老詹想。

     “我們全都參與在内,但你跟我一定得坦誠這一切。

    這是上帝告訴我的,也是那個男孩之所以會瞎掉的意義,更是他喪命的原因。

    我們得坦誠一切,還得燒掉教堂後面那個撒旦的谷倉。

    接着,上帝就會放我們一馬。

    ” “對,會放過你,萊斯特。

    把你直接放進肖申克監獄裡。

    ” “我會接受上帝給我的懲罰,而且相當樂意。

    ” “那我呢?安迪·桑德斯呢?鮑伊兄弟?還有羅傑·基連!他還有九個孩子要養!要是我們沒那麼樂意呢?萊斯特?” “那我也無能為力。

    ”萊斯特開始用《聖經》敲打着雙肩,不斷左右來回。

    老詹發現,自己抛着那顆鍍金棒球的節奏,開始變得與牧師的動作一樣。

    砰……啪。

    砰……啪。

    砰……啪。

    “當然,基連家的孩子肯定很難過,但是……《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五節說:‘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我們非遵從不可。

    不管我們會受到怎樣的傷害,都得清理掉毒瘤才行。

    我們已經犯了錯,所以得改正過來。

    而改正的方式,就是忏悔與淨化。

    用火來淨化一切。

    ” 老詹舉起沒拿着鍍金棒球的那隻手:“哇哦、哇哦、哇哦。

    想想你到底在說什麼。

    平常,這個小鎮仰賴我——當然,還有你——但在這種危急時刻,大家是需要我們。

    ”他站起身,推開椅背。

     這是個漫長可怕的一天,他很累,如今卻又來了這件事,實在叫人生氣。

     “我們犯了罪。

    科金斯頑固地說,”依舊用《聖經》敲打自己,仿佛認為上帝的聖書能治好自己。

     “我們做的,萊斯特,是拯救非洲成千上萬的饑餓兒童,甚至還付錢讓他們醫治那些可惡的疾病。

    我們還建立了新教堂,還有東北部最具影響力的基督教電台。

    ” “而且我們還把錢放進了口袋裡,别漏掉這點!”科金斯尖叫着說。

    這回,他用《聖經》紮紮實實地打在自己臉上,鼻血自一邊鼻孔中流出。

     “我們拿了那些賣毒品的肮髒錢!”他又打了自己一次,“而基督教電台正在讓一個瘋子制造毒品,好讓孩子們把毒品注到自己的血管裡!” “說真的,我想大多數人是用吸的。

    ” “這麼說很有趣嗎?” 老詹繞過桌子。

    他的太陽穴不斷悸動,臉頰漲得通紅。

    他試圖再度讓語調轉為柔和,就像對一個孩子動怒時一樣。

    “萊斯特,這個小鎮需要我的領導。

    要是你抖出一切,我就無法帶領大家了。

    再說,也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你——” “他們全都會信!”科金斯吼着,“一旦他們看見我讓你在我的教堂後頭蓋的那間惡魔工廠,他們就全都會信!老詹一難道你不懂——隻要我們坦誠罪行……就可以洗滌我們的罪……上帝會撤除他的屏障!這場危機就結束了!他們根本不需要你的領導!” 這話讓詹姆斯·倫尼失去了控制。

    “他們一直都很需要!”他大吼,揮出緊握着棒球的拳頭。

     正當萊斯特轉向他時,那一下打中了他左側太陽穴,讓鮮血順着萊斯特的側臉泉湧而下。

    他的左眼球變成紅色,腳步踉跄地向前走着,雙手往前伸去,手上的《聖經》就像發條玩具般朝老詹揮舞不止。

    鮮血滴落在地闆上,萊斯特身上那件毛衣的左肩處已被鮮血浸濕。

    “不,這不是上帝的旨——” “這是我的旨意,你這隻麻煩的蒼蠅。

    ”老詹又再度出手,這回打中了牧師的額頭,正中緻命的中心點。

    老詹感受到撞擊力傳至肩膀。

    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萊斯特仍在往前走着,一面揮舞《聖經》,看起來似乎想開口說話。

     老詹握着球的手落至身旁。

    他的肩膀微微抽痛。

    此時,大量鮮血已流至地闆,那王八蛋卻仍不願躺下,依舊向前走着,努力想要說話,口中噴出鮮紅的唾沫。

     科金斯撞上辦公桌,上半身的正面倒在桌面上——鮮血濺在沒有任何品牌标志的吸墨紙上頭——接着轉至側身。

    老詹想要再度把球舉高,但卻沒了力氣。

     我就知道高中時的鉛球比賽,總有一天會害到我,他想。

     他把球換至左手,朝斜上方用力一揮。

    這一下擊中萊斯特的下巴,結結實實地打碎了他的臉部下方,噴出更多鮮血,朝天花闆那盞并未完全固定住的電燈濺去,讓幾滴血濺到了乳白色的玻璃上頭。

     “聽啊!”萊斯特喊着。

    他仍試圖側身從桌面上爬起。

    而老詹則躲到了桌子後方。

     “爸?” 小詹站在門口,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聽啊!”萊斯特說,用他那未曾用過的全新語調掙紮着說,手上還抓着《聖經》“聽……不放。

    聽……天—天—天——” “不要光站在那裡,快來幫忙!”老詹對他的兒子大吼。

     萊斯特搖搖晃晃地朝小詹走去,大幅度地上下揮舞着《聖經》。

    他的毛衣濕透了,褲子則變成混濁的紅褐色,臉孔被鮮血遮掩,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長相。

     小詹急忙跑上前去。

    當萊斯特就快倒下來時,小詹抓住了他,把他扶了起來。

    “我扶住你了,科金斯牧師——我扶住你了,别擔心。

    ” 接着,小詹的雙手緊緊抓住萊斯特遍是鮮血的喉嚨,開始用力勒緊。

    

14

仿佛永無止境的五分鐘後。

     老詹坐在辦公椅上——癱在辦公椅上——那條開會專用的做作領帶已然松開,就連襯衫紐扣也解開了。

    他按摩着肥厚的左胸,裡頭的心髒仍跳動着,心律失調并未發作,但感覺心髒随時都會停止跳動。

     小詹離開了。

    倫尼一開始以為他要去找蘭道夫,這簡直大錯特錯,但他實在喘得太厲害,無力打電話叫兒子回來。

    然而,小詹回來時隻有自己一人,還帶着露營車後頭的防水布。

    他看着小詹把布鋪在地闆上——有種奇怪的效率感,仿佛他已經做過這種事上千回了。

    眼前這一切就像限制級電影,老詹想,一面揉着過去曾一度結實強壯、現在早已松弛的肥肉。

     “我來……幫你。

    ”他喘着氣說,知道自己幫不上忙。

     “你坐好,調整好自己的呼吸就好了。

    ”他的兒子跪在那裡,用難以辨别的神情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或許有愛——老詹當然如此希望——但也有着其他東西。

     逮到了把柄?那眼神中有這種意味嗎? 小詹把萊斯特的屍體滾到防水布上,讓防水布啪啪作響。

    小詹看着屍體,又把它推遠了些,折起防水布蓋上屍體。

    那塊綠色防水布,是老詹在波比百貨店特價時買的。

    他還記得陶比·曼甯這麼說:你買的這塊布可管用了,倫尼先生。

     “《聖經》。

    ”老詹說。

    他仍氣喘籲籲,不過覺得好一點了。

    心跳慢下來了,感謝上帝。

    誰能料得到,過了五十歲以後,身體狀況竟會一落千丈到這種地步?他想:我得想方法解決這問題才行,得要好好鍛煉身體。

    畢竟上帝隻給了你一副皮囊。

     “喔,沒錯,你說得對。

    ”小詹喃喃地說。

     他拿起沾滿血的《聖經》,塞在科金斯雙腿間,開始裹起屍體。

     “他闖了進來,兒子。

    他瘋了。

    ” “當然。

    ”小詹似乎對這話題不感興趣,他的模樣看起來對包裹屍體這件事有興趣得多……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死的不是他就是我。

    你得——”另一個小謊話卡在他的胸中。

    老詹喘着氣,咳了一下,敲打自己的胸膛。

    他的心髒又再度恢複正常。

    “你得把他拉到聖救世主教堂。

    當他被發現時,或許……那邊有個家夥可以……”他想到的人是主廚。

    隻是,或許讓主廚背這個黑鍋并非什麼好主意。

     主廚布歇知道每一件事。

    當然,他也有可能會拒捕,在這種情況下,說不定還會自殺。

     “我會把他拉到一個更好的地方。

    ”小詹說,聲音十分平靜。

    “如果你想陷害誰的話,我也有個更好的人選!” “誰?” “操他媽的戴爾·芭芭拉。

    ” “你知道我一向不認同說髒話——” 小詹站在防水布旁望着他,雙眼閃閃發光,又說了一回:“操他媽的……戴爾……芭芭拉!” “怎麼做?” “我還沒想好。

    不過,要是你想留着那顆該死的鍍金棒球,最好還是洗過再說。

    還有,那些吸墨紙也得丢了。

    ” 老詹站起身子,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

     “小詹,你真是好孩子,幫了老爸一個大忙。

    ” “你說了算。

    ”小詹回答。

    此刻,地毯上的防水布已成為一個巨大的綠色墨西哥卷,邊緣還突出一雙人腳。

    小詹把防水布往内塞好,但卻無法固定。

    “我需要一些絕緣膠帶。

    ” “要是你不準備把他拉去教堂,那要送到哪兒——” “放心吧,”小詹說,“是個安全的地方。

    直到我們想好怎麼陷害芭芭拉以前,絕對不會有人發現牧師。

    ” “在我們動手前,先看看明天的情況再說。

    ” 小詹一臉冷漠,不屑地望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老詹從未看過他這副模樣。

    對他來說,這代表他的兒子如今已有足夠的力量掌控他。

    他果然是他的兒子…… “我們得把你那張地毯埋起來。

    感謝上帝,這不是你平常那張鋪滿整片地闆的大地毯,而且大部分血迹都還隻流在這張地毯上而已。

    ”他提起那個巨大的墨西哥卷,拖至客廳。

    幾分鐘後,倫尼聽見露營車發動的聲音。

     老詹思考着那顆鍍金棒球的事。

    我應該把這顆棒球也丢了,他想着,卻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

     這顆棒球對他來說,幾乎都能當成傳家之寶了。

     再說,那又怎樣?隻要洗幹淨後,哪有什麼危險可言? 小詹回來時,已過了一個小時,而那顆鍍金棒球又恢複成閃閃發光的模樣,安放在透明合成樹脂的底座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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