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這并不算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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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到外頭去,所以最後還是去了。

    他相信自己能在短時間内撂倒弗蘭克,在吸引許多人過來圍觀前便結束一切。

    他甚至還能道歉,重申自己從未與安琪做過什麼。

    雖然他覺得應該有許多人知道安琪勾引他的事(蘿絲和安森肯定知道),但他并不打算提起。

    或許流點鼻血可以使弗蘭克清醒過來,他到時就會知道這一切不過隻是故意整人的報複罷了。

     剛開始,事情看似一切順利。

    弗蘭克搖搖晃晃地站在碎石地上,停車場兩側的鈉燈,使他的兩道影子各自朝不同方向延展。

    他舉起拳頭,動作就像約翰·沙利文一樣,看來十分強悍,同時也愚蠢至極,不過又是另一個小鎮裡酒後鬧事的人罷了。

    這種人通常隻會揮重拳讓對手倒下,接着再把對方拉起,不斷補揍幾拳,直至對手哭着回家為止。

     他拖着步伐前進,洩漏出他那不太能算是秘密武器的戰略:一記勾拳。

    芭比頭部微微往後一揚,輕易躲過那拳,接着以直拳回擊他的太陽穴。

     弗蘭克被擊倒在地,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我們沒必要——”芭比才剛開口,小詹·倫尼便從後方打了他腎髒一拳,說不定還不是一拳,而是兩手交握而成的一捶。

    芭比往前蹒跚走去,而卡特·席柏杜自兩輛汽車中間走出,早在那裡等芭比過來了。

    席柏杜使盡全力賞了他一拳,所幸芭比舉起手臂阻擋,否則要是這拳打個正着,可能會使他的下巴骨折。

    這拳也是讓他傷得最重的一記,直到穹頂日那天,他準備要離開這個小鎮時,都還有着難看的黃色淤青。

     他彎向一旁,這才理解這是場早已預謀的伏擊,知道自己得在真的有人受傷前離開。

    那個人未必是他,而且這想法并非隻是出自驕傲。

    但他才跨出三步,便被馬文·瑟爾斯絆倒在地。

    芭比面朝下地趴倒在碎石地上,接着便被亂踢一通。

     他捂住頭部,但仍被皮靴不斷瘋狂踹着雙腿、臀部及雙臂。

    其中一腳還在他準備爬起身時,踢中了肋骨上方,地點就在矮胖子諾曼那輛運載二手家具的卡車前方。

     他的良好判斷力此刻已消失無蹤,不再思考逃走的事。

    他起身面對他們,朝他們舉起雙手,手心向上,手指不斷擺動,做出招手的動作。

    他站在狹長形的空間裡,讓他們隻能一個一個上。

     小詹是第一個,他的滿腔熱血,換來了正中肚子的一腳。

    芭比穿的不是靴子,而是一雙耐克球鞋,但那腳踢得很重,讓小詹在貨車旁蹲了下來,痛苦地喘息着。

    弗蘭克跨過他,被芭比在臉上揍了兩拳——隻是兩記刺拳而已,還沒重到會讓人骨折的地步。

    芭比又恢複了良好的判斷力。

     碎石地咔啦作響。

    他轉過頭時,正好被繞到他身後的席柏杜打個正着,擊中太陽穴,使芭比眼冒金星(“可能是顆彗星。

    ”他這麼告訴布蘭達,一邊打開那桶新丙烷的氣閥)。

    席柏杜往前移動,芭比狠狠踢向他的腳踝,使席柏杜痛得做出龇牙咧嘴的古怪表情。

    他單膝着地,像是美式足球運動員嘗試想射門似的,差别隻在于踢球的球員通常不會抓着自己的腳踝。

     荒謬的是,卡特·席柏杜竟然還大喊:“他媽的賤招!” “到底是誰——”芭比話才說到這裡,就被馬文·瑟爾斯用手臂勒住喉嚨。

    芭比以單手手肘往後擊向瑟爾斯的身體,聽見一聲痛苦的吐氣聲,甚至還聞到啤酒、香煙及幹肉條混合的味道。

    他轉過身,知道自己在兩輛車中間打出一條能逃走的通道前,席柏杜可能又會沖上前來,于是決定不再留手。

    他的臉部與肋骨全都感受到一陣抽痛,忽然間作出決定——感覺十分合理——打算把他們四人全部打到送進醫院為止,讓他們好好讨論什麼才是打架的賤招,并懂得如何好好區分。

     這時,帕金斯警長開車進入停車場——不是湯米就是維洛·安德森打的電話,他們是這家酒館的老闆——車頂的警示燈開着,同時還閃了一下大燈,就像為舞台上飾演角鬥士的演員打燈一樣。

     帕金斯鳴響警笛,但才不過隻響半聲便又沒了聲音。

    他走出車外,把槍帶系在他圓滾滾的腰身上。

     “你們這些好家夥,這禮拜提前幹起架來了是不是?” 小詹·倫尼回答說——

11

布蘭達無需芭比再告訴她一次後來的經過。

     她先前已從霍伊那裡聽過了,而且一點也不驚訝。

     還是個孩子時,老詹的兒子就已經是個很會扯謊的人了,尤其情況對他不利時更是如此。

     “他回答‘是廚子先開始的’,對嗎?” “嗯。

    ”芭比按下發電機啟動鍵,發電機随即發出運作轟響。

    雖然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又紅又燙,卻還是帶着微笑望向她。

    他隻是說出一段不開心的經驗而已,要他選的話,最不開心的回憶,應該是在費盧傑那棟體育館裡過的每一天才對。

    “沒問題了——燈光、攝影機全部就緒,可以上戲了。

    ” “謝謝。

    燃料可以撐多久?” “也就兩三天吧,不過到時事情搞不好也結束了。

    ” “未必。

    我猜你應該知道,那晚你為什麼沒被送進郡立看守所吧?” “當然。

    ”芭比說,“你丈夫看見了事情的經過。

    ” “四個打一個,這種事很難不被注意到。

    ” “要是随便一個别的警察可能就不會留意,就算事情發生在眼前也一樣。

    霍伊在是你運氣好;那晚本來是喬治·弗雷德裡克值班,但他打電話說他得了腸胃炎。

    ”她停下片刻,“你也能說那不是幸運,而是天意。

    ” “是的,或許是天意。

    ”芭比同意。

     “你想進屋裡嗎,芭芭拉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待在這裡就好。

    天氣很舒服。

    ” “我都可以。

    天氣很快就會變冷了,對嗎?” 芭比回答不知道。

     “霍伊把你們全帶回局裡後,迪勒塞告訴霍伊,說你強奸了安琪·麥卡因。

    這就是事情後來的發展,對不對?” “這是他一開始的說法。

    接着又說,或許不太算強奸,隻是她吓到了,叫我停下來時,我卻置之不理。

    這可能算是二等強奸罪吧,我猜。

    ” 她輕輕地笑了:“可别讓任何一個女權主義者聽到你說強奸還有程度之分。

    ” “我猜最好是不要。

    總之,你丈夫把我帶進了審訊室——那裡平常應該是放清潔用具的壁櫥吧——” 布蘭達打從心裡大笑出聲。

     “他把安琪也拉了進去,讓她坐在能正面看着我雙眼的位置。

    見鬼了,我們的手肘幾乎都快要碰在一塊兒了。

    要撒什麼瞞天大謊的話,需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尤其對年輕人來說更是如此。

    我在軍中學會了這點,而你的丈夫也同樣清楚。

    他說她會被送到法庭,還向她說明了僞證罪的相關刑罰。

    長話短說,她撤回證言,說根本就沒做愛這回事,更别說強奸了。

    ” “霍伊有句座右銘:真理勝過法律。

    這就是他處事的準則。

    但彼得·蘭道夫不是。

    有一部分呢,是因為他根本不太動腦,但主要的原因,是他根本無法正常處理與倫尼有關的事。

    不過我丈夫可以。

    霍伊說跟你有關的那場……争執……傳到倫尼先生耳裡時,他堅持一定要你付出什麼代價。

    他氣壞了。

    你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

    ”但他一點也不意外。

     “霍伊告訴倫尼先生,不管這件事為了什麼原因鬧上法院,他都可以預料得到結果。

    所有事都會在法庭上被抖出來,包括停車場那場四打一的架。

    他又補充說,一個優秀的辯護律師,甚至還能取得弗蘭克與小詹高中時那些惡劣行為的記錄。

    他們做過的壞事不少,但沒有一件比得過發生在你身上的事。

    ” 她搖了搖頭。

     “小詹·倫尼從來不是什麼好孩子,但相較之下,他以前還不太會傷害别人。

    過去一年多以來,他變了不少。

    霍伊注意到這會帶來什麼麻煩。

    我發現霍伊知道很多他與他父親的事……”她的聲音變小了,芭比看得出她在掙紮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作為一個小鎮警官的妻子,她學會了謹言慎行。

     這種習慣很難改變。

     “霍伊勸你,在倫尼找到别的方式找你麻煩前先離開小鎮,對嗎?我想你應該正準備要離開,隻是卻遇上了穹頂這檔子事。

    ” “完全沒錯。

    我可以拿瓶健怡可樂嗎,帕金斯太太?” “叫我布蘭達。

    要是你沒意見的話,我也想叫你芭比。

    自己來,别客氣。

    ” 芭比拿了瓶可樂。

     “你想拿輻射塵避難室的鑰匙,是因為想拿蓋革計數器。

    我可以幫你這個忙。

    不過聽起來,你似乎會把這件事告訴老詹·倫尼,這才是讓我覺得困擾的地方。

    或許是我心中還蒙着一層傷痛吧,但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你想與他正面沖突?隻要有任何人想挑戰老詹的權威,他都會變得像條瘋狗,更别說他打從一開始就讨厭你了。

    他可沒欠你任何人情。

    要是我丈夫還活着的話,說不定你們兩個可以一起去找倫尼,我猜我應該會覺得這還挺好玩的。

    ”她朝前傾身,用帶着黑眼圈的雙眼認真看着他,“但霍伊走了,你随時可能被抓進牢房,卻還是要四處尋找某個神秘的發射器?” “這些我都懂,但如今情況有變。

    空軍會在明天下午一點,對着穹頂發射巡弋導彈。

    ” “喔,我的天啊。

    ” “他們已經發射過其他導彈了,但那隻是為了要确認屏障高度。

    雷達派不上用場,當時用的也隻是假彈頭。

    不過明天那顆,可是貨真價實的導彈,還被人稱之為碉堡殺手。

    ” 她的臉頓時刷白。

     “他們瞄準什麼地方?” “撞擊點是小婊路那裡的穹頂邊界。

    我跟茱莉亞昨晚才去過那裡。

    導彈會在距離地面約莫五英尺的地方爆炸。

    ” 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失去了原有的優雅:“不可能!” “恐怕就是如此。

    他們會派出一架B-52轟炸機,按照預定的編列程序飛過來。

    我指的是真的程序。

    那架飛機會沿着山脊低空飛行,直至下降到目标物的高度為止。

    那套方法非常吓人。

    要是導彈爆炸後并未破壞穹頂,那代表鎮上的每個人頂多就是被吓個半死——爆炸聲聽起來會像是世界末日。

    要是穹頂真的被破壞了,那麼——” 她把手放在喉嚨上:“損害會有多嚴重?芭比,鎮上沒有消防車啊!” “我确定他們一定準備了消防器材。

    至于損害會有多嚴重?”他聳聳肩,“整個地區都得疏散,這是一定的。

    ” “這麼做明智嗎?他們怎麼知道這是個明智的計劃?” “這是個有争議性的問題,帕金——布蘭達。

    他們已經做出決定。

    但我隻怕事情會變得更糟。

    ” 在看到她的表情後,他又說,“我是說我自己,并非這個小鎮。

    我已經晉升為上校了,還是總統頒布的命令。

    ” 她翻了翻白眼:“對你來說還真是個好消息。

    ” “我應該要宣布戒嚴令,基本上,還得接管切斯特磨坊鎮。

    老詹·倫尼聽到這消息八成會不高興吧?” 她爆出一陣大笑,使芭比感到意外。

    他更沒想到,自己竟然也跟着她一同笑了。

     “所以你知道我的處境了吧?鎮上的人不需要知道我為什麼得借一台蓋革計數器,但必須得知道碉堡殺手的事。

    要是我沒動作的話,茱莉亞·沙姆韋就得把這事寫在報紙上,但鎮上的領導者們,應該從我這裡得知消息,畢竟——” “我知道為什麼。

    ”感謝太陽的紅霞,布蘭達臉上已不再蒼白。

    但她仍不自覺地揉着手臂。

     “要是你在這裡建立起任何管理機構……也就是你上司的命令……” “我猜寇克斯現在跟我更接近同事關系。

    ” 芭比說。

     她歎了口氣:“安德莉娅·格林奈爾。

    我們可以先告訴她,接着再找倫尼與安迪·桑德斯談談。

    這樣至少在數量方面我們就赢過他們了,三比二。

    ” “蘿絲的姐姐?為什麼?” “你不知道她是鎮上的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芭比搖了搖頭。

    她又說“别一副懊惱的模樣。

    :雖然時間不長,但她也幹了好幾年。

    她通常隻是個幫他們做出的決議蓋章的角色——應該說是倫尼的決議才對,畢竟安迪·桑德斯也是個負責蓋章的角色——雖然她有一點……問題……但本性卻是個堅毅的人,嗯,至少過去是這樣的。

    ” “她有什麼問題?” 他以為布蘭達也會對這件事保密,但她沒有。

     “藥物依賴,止痛藥。

    我不曉得情況有多嚴重。

    ” “我猜她的藥應該都是去桑德斯藥店拿的。

    ” “對。

    我知道這不是完美的解決方案,而且得非常小心才行,不過……老詹·倫尼可能得被迫接受這個權宜之計,至少有段時間得接受你介入才行。

    至于你會不會有實際指揮權呢?”她搖了搖頭,“不管那到底是不是總統簽署的戒嚴令,他遲早都會把它拿去擦屁股。

    我——” 她停了下來,雙目圓睜,望向芭比身後。

     “帕金斯太太?布蘭達?怎麼了?” “噢,”她說,“噢,我的天啊。

    ” 芭比轉頭一看,随即震驚到自己也說不出話來。

    夕陽會變得如此之紅,通常隻會發生在溫暖晴朗、沒有午後陣雨幹擾的日子裡。

    但在他這輩子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夕陽景色。

    他覺得,恐怕隻有曾近距離目睹過巨型火山爆發的人,才看過像是這樣的景象。

     不對,他想,就連他們也沒有,這景象沒人見過。

     眼前的落日并非球形,而是打結處正在燃燒的巨大紅色蝴蝶結。

    西方天際像是升起了一片薄薄的血幕,被血幕遮住的地方,全成了一片模糊的橙紅色。

    地平線在強光照射之下,幾乎完全沒了蹤影。

     “我的老天爺啊,這就像開着一輛擋風玻璃髒得不行的汽車,朝太陽的方向筆直前進一樣。

    ” 她說。

     事情就是這樣,隻不過擋風玻璃被換成穹頂罷了。

    灰塵與花粉已沾到了穹頂上頭,開始造成影響,接下來一定會越來越嚴重。

     我們得清洗穹頂,他想,想象着拿着水桶與抹布的志願者排成一列的模樣。

    太荒謬了。

    他們要怎麼清洗四十英尺高的地方?一百四十英尺呢?一千英尺呢? “我們得解決這件事。

    ”她喃喃地說,“打給他們,叫他們拿出威力最強的導彈。

    不管後果有多嚴重,這事都非解決不可。

    ” 芭比什麼也沒說。

    就算他真有什麼想說,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說得出口。

    眼前這陣塵霧彌漫的浩瀚光芒偷走了他的話語,看起來就像是透過舷窗,望向地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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