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癫狂、眼瞎、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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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敦的姐姐蘿絲站在一起,身旁還站着餐廳那個年輕的臨時工。

    生鏽克有些意外,還以為芭芭拉早已離開鎮上,使老詹的一肚子壞水就這麼稱了心。

    生鏽克耳聞過酒吧那場鬥毆的事,就算相關人等在醫院裡談及這件事的時候他并未值班,卻也沒有任何影響。

     事件發生後,他從北鬥星酒吧的客人那裡聽見了一些不同片段,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

     他擁抱着妻子,吻了一下她的嘴,接着也在蘿絲的臉頰上輕吻一下,并與那名廚師握了握手,彼此再度自我介紹一遍。

     “看看那些熱狗,生鏽克愁眉苦臉地說,”“真糟糕。

    ” “到時排隊上廁所的人會更多,醫生。

    ”芭比說。

    他們全都笑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大笑,簡直是件神奇的事。

    但他們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天啊,為什麼不呢?要是你無法在事态惡劣的情況下大笑——笑,以及參加小小的園遊會——那才真的是生不如死呢。

     “這裡還真好玩。

    ”蘿絲說,還不知道這股好玩的感覺,即将在頃刻間消失無蹤。

    一個飛盤飛了過來,她在空中接下,抛回給班尼·德瑞克,後者跳起來接住,又抛傳給諾莉·卡弗特,而卡弗特則将手背在身後接住飛盤,真愛現!祈禱人群那裡開始禱告起來。

    這個由衆人組成的唱詩班,此刻總算真正找到了他們的聲音,以前所未有的最高音量合唱《基督精兵前進》。

    一個年齡還沒比茱蒂大的孩子,搖搖擺擺地走過他們面前,裙擺敲打着胖乎乎的膝蓋,一隻手拿着煙火,另一隻手則拿着裝有可怕酸橙汁的杯子。

    抗議群衆持續繞着圈子,圈子越來越大,高呼着哈—哈—哈! 嘻—嘻—嘻!切斯特磨坊自由去!的口号。

    在他們上方,厚重的雲層自莫頓鎮朝北飄來……接着沿士兵看守着的穹頂邊緣切分開來,使天際被直直劃分出一塊萬裡無雲的區域,呈現完美無瑕的藍色。

    在丹斯摩的牧場看着雲層變化的人們,全都感到納悶,不知道之後切斯特磨坊鎮是不是仍會下雨。

    隻是,這些人全都沒把心裡所想的事說出口來。

     “真不知道到了下個星期天,大家是不是還會覺得好玩。

    ”芭比說。

     琳達·艾佛瑞特望向他,模樣看起來并不友善:“也就是說,你覺得——” 蘿絲打斷了她的話:“快看那裡。

    那個開卡丁車的孩子不應該開那麼快的——這肯定會翻車。

    我恨透了那種全地形輪胎。

    ” 他們全都望向那輛裝有加厚輪胎的卡丁車,看着它斜軋過十月的白色幹草。

    準确地說,那輛卡丁車并非朝着他們駛來,但絕對在朝着穹頂的方向前進。

    它的速度太快了,有幾名士兵聽見引擎聲,這才總算轉過身子。

     “喔,天啊,别讓他撞上了。

    ”琳達·艾佛瑞特喃喃說。

     羅瑞·丹斯摩沒有撞上穹頂。

    如果他真的撞上了,事情就不會那麼糟了。

    

11

有的念頭就像是感冒病毒,遲早一定會在某人身上産生作用。

    就在芭比的老長官詹姆斯·歐·寇克斯也出席的那場參謀長聯席會議中,他們從各方面考慮了磨坊鎮的事件,因此有人想到了這個點子。

    而在磨坊鎮裡,遲早也會有人被感染上相同的念頭。

    因此,羅瑞·丹斯摩起了這個心,也就不讓人感到意外了。

    羅瑞在丹斯摩一家人裡,是最聰明的一個(“我不知道這是他從哪裡弄來的。

    ”當羅瑞把他第一張全部拿A的成績單帶回家時,雪萊·丹斯摩曾這麼說過……而且她語氣中的憂心,還顯然勝過了驕傲之情)。

    要是他住在鎮中心——而且有台計算機的話——羅瑞肯定會是稻草人小喬那群人之一。

     羅瑞被禁止參加這場園遊會/祈禱大會/示威抗議,原因與不準他吃來源不明的熱狗,或是得幫忙停車場的工作無關。

    他的父親命令他留在家中,負責喂乳牛吃飯。

    喂完飼料後,他還得幫乳牛的乳房塗抹防止發炎的藥膏,而這正是他最恨的工作。

     “等到你把它們的乳頭塗得閃閃發亮,” 他的父親說,“就可以清理一下牛舍,整理幹草堆什麼的。

    ” 自從他昨天伸手碰了穹頂以後,便被父親禁止再接近穹頂。

    老天在上,他不過就是輕輕敲了一下而已啊。

    通常他向母親哭訴都會有用,但這次不然。

    “你可能會丢了小命,”雪萊說,“而且,你爸也不準你再亂說話了。

    ” “我隻是告訴他們那個廚師的名字而已!” 當父親再度警告他時,羅瑞如此抗議道。

    至于奧利,則是擺出了一副得意洋洋、暗中認同父親決定的模樣。

     “為了你自己好,你還是給我放聰明點。

    ” 奧登說。

     安全躲在父親背後的奧利朝他吐了吐舌頭。

     雪萊看見了,于是也罵了奧利一頓……但卻沒禁止他參加下午這場有趣的臨時園遊會。

     “還有,你給我離那輛該死的卡丁車遠一點。

    ” 奧登說,指着那輛停在一号牛舍與二号牛舍陰影中的全地形卡丁車。

     “要是你想搬幹草,就給我提,這差事可以讓你長高一點。

    ”不久後,腦袋沒那麼聰明的丹斯摩家族成員們一同離去,以步行方式跨越農地,朝羅密歐的帳篷走去,并在身後的顯眼處,留下了一把幹草叉和一罐大如花盆的藥膏。

     羅瑞雖然對自己得做的這些農莊瑣事感到悶悶不樂,但卻做得頗為認真;他那敏捷的頭腦有時會為他惹上一些麻煩,但他還是個很乖的孩子,從沒想過要把自己受到的雜務懲罰置之不理。

    至少一開始沒想到。

    通常,人們隻要放空腦袋,便等同于為豐富的想象力準備好成長的土壤,并借由我們鮮明的夢境及了不起的靈感(無論靈感是好或糟糕透頂)讓花朵瞬間綻放,充滿腦海之中。

     而這樣的情況,通常則是種思想上的連鎖反應。

     當羅瑞開始打掃牛舍的L形主要通道時(他打算把幫牛的乳房塗抹藥膏這項最讨厭的工作留到最後),聽見了一連串快速的爆炸聲。

    那顯然是串鞭炮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槍聲,使他想起了父親那把點三零口徑的獵槍。

    那把槍就放在前面的櫥櫃裡,小孩通常被嚴格禁止碰那把槍,除非是打靶練習,或者狩獵季節那種在大人嚴格監督下的情況才可以。

    但櫃子并未上鎖,而子彈就放在獵槍上頭的層架上。

     靈感來了。

    羅瑞心想:我可以在那玩意兒上轟出一個洞。

    說不定還能讓它整個破掉。

    他腦中浮現清晰明亮的畫面,就像氣球破掉時的景象。

     他扔下掃把跑出牛舍,就像許多聰明人一樣(尤其是聰明的孩子),比起細心思慮,充沛的靈感才是他們的強項。

    如果是他哥想到了這個念頭(雖然不太可能),奧利肯定會想:要是一架飛機、一輛紙漿廠卡車都撞不破那東西,也沒能對它造成任何損害,一顆子彈又能有什麼用呢? 他可能還會做出這種判斷:我都已經被媽媽教訓一頓了,要是再不聽話,肯定會被狠狠修理。

     嗯……不,奧利的數學隻能算到簡單的乘法,所以可能不會像羅瑞想得那麼遠。

     不管怎樣,羅瑞已經懂得大學程度的代數問題,并且融會貫通。

    要是你問他,一顆子彈怎麼能辦到一架飛機與一輛卡車都辦不到的事,那麼他會回答你,一顆溫切斯特菁英XP3子彈的撞擊力絕對超過以上兩者。

    這說法有理可循。

    首先,子彈的速度更快,而另一方面,子彈所有的撞擊力道,也全集中在重量僅十一點六克的彈頭上。

     他認為這一定能成,有無庸置疑的精準代數方程式可以證明。

     羅瑞仿佛可以看見《今日美國》的頭版上印着他微笑的照片(當然是謙虛的那種),他還會上《布萊恩·威廉斯夜間新聞》接受專訪,以及坐在裝飾着花朵的花車上,參加為了慶祝他的壯舉而舉辦的遊行,身旁還圍繞着舞會皇後那型的女孩們(也許穿着露肩禮服,但也有可能會隻穿泳衣)。

    當他對着人群揮手時,空中還不斷飛舞着五顔六色的碎紙花。

    他就是那個拯救切斯特磨坊鎮的男孩! 他從櫃子裡一把抓起獵槍,踏上踮腳椅,用手摸索層架,取下一盒XP3子彈。

    他在彈夾内裝進兩發子彈(一顆是備用的),然後活像個取得勝利的反抗軍似的,獵槍高舉過頭,轉身跑出屋外(他正處于一頭熱之中,完全沒想過這個動作安全與否)。

    那輛他被禁止騎乘的雅馬哈全地形卡丁車的鑰匙,就懸挂在一号牛舍裡的木拴闆上。

     他用牙齒咬着那串鑰匙,用幾條橡皮繩把獵槍捆在全地形卡丁車後頭。

    他不知道子彈打中穹頂時會不會發出聲響,認為或許得回櫃子那裡拿最上層的射擊用隔音耳塞才對。

    但為了要拿耳塞而跑回屋裡,簡直就是件不可理喻的事,他必須現在就出發。

     這就是他了不起的計劃。

     他駕駛那輛全地形卡丁車繞過二号牛舍,暫停了片刻,計算牧場中人群的狀況。

    他内心興奮無比,知道自己最好得一鼓作氣穿過道路,直達穹頂(昨天意外的煙熏痕迹,仍像沒清理過的窗戶污痕般清晰可見)。

    或許有人會在他朝穹頂開槍前便阻止他,到時,他可就當不成拯救切斯特磨坊鎮的男孩,而隻會變成幫牛的乳房塗了一整年藥膏的男孩了。

    沒錯,而且在頭一個星期裡,他還會因為屁股被狠揍一頓而無法坐下,因此隻能跪着幹活。

    最後,别人則會想到這個原本屬于他的點子,把功勞給全都搶走。

     于是,他從帳篷沿對角線的方位,直接朝五百碼外的穹頂駛去,并選擇幹草堆那裡的撞車事故地點,作為之後的停車位置。

    他知道,那裡一定能靠着掉下來的鳥屍辨認位置。

    他看見在那裡站崗的士兵朝着引擎轟轟作響的全地形卡丁車轉過身,聽見周圍群衆與那群祈禱者對他發出的警告呼喊。

    贊美歌的歌聲,就這麼雜亂無章地停了下來。

     最糟糕的是,他還看見父親正朝他揮舞着那頂買農具贈送的肮髒帽子,朝他大喊而來:“該死的羅瑞!你快給我停下來!” 羅瑞已經沒辦法停下——要當個好孩子嗎?——而且也不想停下。

    全地形卡丁車撞上了小丘陵,反彈力道使他彈離座位,隻剩手還抓着方向盤,同時還發出了年輕人才有的笑聲。

    他頭上那頂帽子早已落在後方,而他甚至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掉的。

    全地形卡丁車斜向一旁,總算停了下來。

    幾乎就在同時,一名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也高聲叫他停下。

     羅瑞照做了,接着差點就以翻筋鬥的方式飛越雅馬哈卡丁車的把手。

    他忘了把該死的排擋杆打到空擋,結果車子朝前方斜去,着着實實地撞上穹頂,就這麼熄了火。

    當車子撞上時,羅瑞還聽見了金屬撞擊與大燈破掉的聲響。

     那些士兵因害怕被全地形卡丁車撞上(畢竟他們的雙眼看不見那個足以抵擋巨大撞擊力道的物體),全都跑到兩側,在人牆中間留下一個大洞,使羅瑞正好不用開口叫他們讓開,以免穹頂破裂所可能引發的爆炸波及他們。

    他想當個英雄,但也不希望過程中會傷害、甚至害死任何一人。

     他得快點才行。

    最接近停車地點的人潮,是位于停車場與圍繞在夏季特賣會帳篷這兩個地方的那群人。

    他們正飛快地朝這裡奔來。

    他的父親與哥哥也在那群人之中,不斷朝着他大喊,完全無視他到底想做些什麼。

     羅瑞從橡皮繩中抽出獵槍,槍托頂在肩上,瞄準前方地上躺有三隻麻雀屍體的隐形屏障。

     “不要,小鬼,别幹傻事!”一名士兵大喊。

     羅瑞完全不在乎他說了什麼,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傻事。

    此刻,從帳篷與停車場跑過來的人離他更近了。

    有人——那個人是萊斯特·科金斯,他跑步的表現要比彈吉他的技巧好多了——大聲喊着:“老天在上,孩子,别這麼做!” 羅瑞扣下扳機,但沒有開槍,隻是試射一下罷了,保險裝置還是開着的。

    他回頭看了一下,看見那個講道時激動無比的高瘦牧師,飛快追過了他那氣喘籲籲、滿臉通紅的父親。

    萊斯特的襯衫下擺掉了出來,在身後飛舞着,同時雙眼還睜得老大。

    薔薇蘿絲餐廳的那個廚師就跟在他身後。

     兩人此刻已離他不到六十碼,那牧師的速度,看起來簡直就像汽車挂上四擋一樣。

     羅瑞用大拇指關掉保險裝置。

     “不,小鬼,别這麼做!”那士兵再度大喊,同時張開雙手,在穹頂另一側蹲了下來。

     羅瑞完全沒理他,隻專心在自己的偉大計劃上頭,接着開了一槍。

     這一槍堪稱完美,但對羅瑞來說,卻是件最為不幸的事。

    高速射出的彈頭正中穹頂,接着彈飛開來,像是一顆綁有繩索的彈力球往回彈去。

     羅瑞并未馬上感到痛楚,但當兩塊細小的子彈碎片彈進左眼,穿進他的大腦時,一陣強烈的白光頓時漲滿了他的視線。

    鮮血噴湧而出,當他跪在地上、雙手抓着臉時,鮮血自他指縫間不斷湧出。

    

12

“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那名男孩發出尖叫,讓萊斯特馬上想起了先前他用手指随意插入的《聖經》内容:癫狂、眼瞎、心驚。

     “我看不見了!我瞎了!” 萊斯特扳開男孩的雙手,隻見羅瑞的眼窩一片鮮紅,至于眼球剩下的部分,則在他臉頰上懸蕩着。

    當他把頭轉向萊斯特時,眼球剩餘的部分掉到了草地上頭。

     有那麼一會兒,萊斯特用雙手緊抱着男孩,直至男孩的父親抵達現場,把他拉開為止。

    這就是了,這是必然發生的事。

    萊斯特犯下了罪,并請求上帝指引。

    上帝的确這麼做了,還給了他一個明确的答案。

    如今,他知道該做什麼了。

    唯有這樣,才能彌補他在詹姆斯·倫尼唆使之下所觸犯的那些罪行。

     一個眼瞎的孩子,為他顯示了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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