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九章 阿狼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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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柴房外,每一秒迅速奔流而去,彙聚成分鐘,然後彙聚成小時。

    接下來是一整天,滴滴嗒嗒凝聚,不知不覺彙合成一整個星期。

    在柴房裡,每一秒鐘似乎都頑固地不肯移動——它們延伸拉長,成為巨獸般的可怕單位。

    當柴房裡的數秒鐘緩緩膨脹,竊據整個幽閉空間,室外,也許一小時已悄悄流逝。

     第二件事,傑克發現,拼命想着時間過得有多緩慢實在是火上澆油的行為。

    仿佛一旦你專心留意時間的動向,它們就越是不肯在你面前跨出腳步。

    于是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藉此甩開這三天内永遠數算不盡的分分秒秒。

    他跨出左腳,再将右腳放到左腳前,一步一步,他用自己的腳印算出這座柴房的長寬,分别約略是九英尺和七英尺。

    這空間至少足夠讓他晚上可以伸直雙腿,躺平下來睡個好覺。

     假設他沿着柴房四壁走上一圈,那麼他就大約走了三十二英尺。

     所以說,假設他在柴房裡走上一百六十五圈,他就足足走了一英裡路。

     就算沒東西可吃,至少還有路可走吧。

    傑克摘下手表放進口袋,他規定自己,非到必要時刻,否則絕不拿出來看。

     他的第一英裡路走到四分之一時才想起來,柴房裡沒有水。

    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他猜想,就算渴死,也要花上超過三四天時間。

    隻要阿狼會回來,他就不會有事——呃,可能也不是完全沒事,但至少還有一條命在。

    那如果阿狼不回來呢?他就得想辦法破門而出了。

     如果是那樣,他心想,最好趁着現在還有點力氣時試試看。

     傑克走向門口,兩手用力推門。

    他試着再用力點,門軸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傑克試探性地用肩膀沖撞門把附近的門闆,他的肩膀痛得要命,門卻還是好端端地紋絲不動。

    他鼓起更多力氣,使勁再撞一次,門軸吱嘎作響,卻仍未移動一絲一毫。

    阿狼八成一掌就能劈開這扇門,不過傑克覺得,就算把自己的肩膀撞成稀爛的漢堡肉泥,也打不開這扇門。

    隻有耐心等待了。

     到了午夜,傑克已在柴房裡踱了七八英裡路——他數到第一百六十五圈後,一閃神就忘了數到哪裡,不過大約是七或八英裡左右。

    他喉嚨幹渴,肚子咕噜叫個不停。

    整個柴房滿是尿騷味,因為傑克不得已隻好尿向牆上的裂縫,這樣至少一部分的小便會流到屋外。

    他的身體感到疲倦,可是相信自己勢必無法入眠。

    依據手表上的時間,他被關在柴房中還不到五小時,然而感覺上卻像已被關上整整一天了。

    他不敢躺下。

     因為奔騰的思緒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是他現在的感覺。

    他試着在腦中逐一列出去年讀過的書、從小到大教過他的老師的名字,還有洛杉矶道奇隊每位球員的姓名……然而破碎擾人的畫面不斷闖進腦海,打斷他的思考。

    他總是看見摩根·斯洛特在半空中扯開一個大洞,看見阿狼的臉孔在水底漂蕩,手臂浮在水面,像一大株雜草。

    他看見傑瑞·布雷索的身軀在配電盤前扭曲震動,熔化的眼鏡覆在他的鼻梁與雙眼上。

    他看着某個男人的眼珠轉變成黃色,雙手化成獸爪,湯米叔叔的假牙在日落大道的水溝裡閃閃發光。

    他還看見摩根·斯洛特找上母親,而不是他。

     “胖子沃勒唱過哪些歌?”他自問自答,又開始在漆黑的柴房裡兜起圈子。

     “《你的腳太大》《不是沒規矩》《吉特巴華爾茲》《不再胡搞瞎搞》。

    ” 他看見怪獸埃爾羅伊将獸爪伸向母親,淫穢地喃喃自語,一手覆上她的嘴。

     “中美洲有哪些國家?尼加拉瓜、洪都拉斯、危地馬拉、哥斯達黎加……” 終于他疲憊得不得不躺下,靠着背包充當枕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個球,那些畫面仍在腦中橫沖直撞:怪獸埃爾羅伊、摩根,斯洛特、奧斯蒙的鞭子抽打在莉莉,卡瓦諾背上,他的眼珠正瘋狂轉動着;阿狼用後腳撐起自己龐大而不再像人的身軀,一顆子彈射過來,正中他的心髒。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将他喚醒,他聞見鮮血的味道。

    他全身的細胞都渴望着喝水,然後才感到饑餓。

    傑克呻吟着。

    要這樣度過三個晚上,他一定不可能活着撐過去的。

    依然低斜的日光幫助他朦胧地檢視柴房四壁。

    比他昨晚所見的感覺寬敞一些。

    他又想小便了,盡管他認為自己不該在這節骨眼上放棄體内任何水分。

    後來他才領悟,柴房看起來變大了,是因為他躺在地上。

     他又嗅到鮮血的氣味,轉頭看門口。

    門縫底下躺着兩條剝了皮的兔子後腿。

    它們攤在粗糙的地面,血液汩汩流淌,反射着水光。

    沾在上面的泥巴和斷裂的草莖表示它們是被蠻力塞進門縫。

    阿狼想要喂他。

     “噢,天哪。

    ”傑克咕哝道。

    剝了皮的兔子腿看起來跟人類的肢體像得可怕。

     他的腸胃皺縮成一團。

    他沒有嘔吐,反而笑了,因為聯想起一種奇怪的比喻:阿狼就像家裡養的寵物,每天早晨将獵來的小鳥和挖去内髒的死老鼠獻給主人。

     傑克伸出兩隻手指,小心翼翼地拎起這駭人的供品,将它們安置在闆凳下。

    他還是想笑,眼眶卻已濡濕。

    阿狼平安度過變身後的第一個晚上了,傑克也是。

     隔天早上,門口出現的是一團完全無法辨識來源的肉塊。

    橢圓形生肉兩端,分别冒出一小段白色骨骼。

    

12

到了第四天早晨,傑克聽見有人走下小峽谷的腳步聲。

    一隻受驚吓的鳥兒啼叫抗議,拍動翅膀飛離柴房屋頂。

    沉重的腳步聲朝門口前進。

    傑克用手肘撐起身子,對着黑暗眨眼。

     一個巨大的身軀撞上門扉,接着就這麼貼在門上。

    底下的門縫出現一雙髒污裂開的廉價休閑皮鞋。

     “阿狼?”傑克輕輕呼喚,“是你吧?” “把鑰匙給我,傑克。

    ” 傑克将手伸進口袋,撈出鑰匙,塞進那兩隻皮鞋中間。

    一隻棕色大手垂下來,撿起鑰匙。

     “你帶了水回來嗎?”傑克問。

    盡管他每天都能從阿狼恐怖的獻禮中得到些許滋養,但現在的傑克已接近脫水狀态——他的嘴唇浮腫裂開,舌根腫大,梗在喉頭。

    鑰匙滑進鎖孔,喀啦一響,傑克知道,鎖被打開了。

     然後是門鎖取下的聲響。

     “帶了一點。

    ”阿狼說,“眼睛閉起來,傑克。

    你的眼睛現在是晚上的眼睛。

    ” 門開啟時,傑克将兩手緊緊蓋着眼睛,然而大搖大擺闖進門口的光線仍利落地穿透他的手指,刺痛他的雙眼。

    傑克痛苦地呻吟。

     “過一下子就好了。

    ”阿狼靠得很近。

    他的手臂環住傑克,将他抱起。

     “眼睛閉着。

    ”阿狼一面警告,一面倒退着走出柴房。

     就算傑克在提出喝水的要求,并感覺到一個舊罐子貼上嘴唇時,他也明白為何阿狼連一步都不願在柴房中稍事停留。

    戶外的空氣不可思議地新鮮甘甜——簡直就像直接從魔域輸入的空氣。

    他喝下兩小口水,水的味道好比世上最美味的聖餐,也像一道清泉流入體内的荒漠,甘霖所及,一切都被滋養、灌溉,重新複蘇過來。

     傑克還沒喝個痛快,阿狼便将罐子移開。

     “一下給你喝太多水,你會生病的。

    ”阿狼告訴他,“可以睜開眼睛了,傑克——不過隻能打開一點點。

    ” 傑克聽從指示。

    光線宛如千萬顆細小的沙粒在他眼中掀起一場風暴。

    他喊着痛。

     阿狼坐下,像抱小娃娃似的将傑克攬在懷裡搖晃。

     “喝一小口。

    ”他說着,再次将罐口湊近傑克嘴邊。

     “眼睛打開,再開一點點。

    ” 陽光不再那麼刺眼。

    神迹般的清水灌入喉嚨時,傑克透過半睜的眼皮縫隙,暈眩地往外窺看。

     “啊。

    ”傑克說,“水為什麼那麼好喝?” “因為西風。

    ”阿狼不假思索地回答。

     傑克将眼皮再睜開一點點。

    他視線中的金星與遊絲慢慢聚攏,凝固成飽經風雨摧殘的柴房與小峽谷的青山綠野。

    他将頭倚在阿狼肩上,阿狼鼓脹的肚皮擠壓着他的背脊。

     “你沒事吧,阿狼?”他問道,“你吃飽了嗎?” “阿狼永遠有辦法吃飽。

    ”阿狼簡短地回答。

    他拍拍傑克的大腿。

     “謝謝你帶肉回來給我。

    ” “我答應過的。

    你是牲口呀,記得嗎?” “哦,當然記得。

    ”傑克說,“可以再給我點水嗎?”他滑下寬闊的膝頭,坐到地上,好讓自己能面對阿狼。

     阿狼把罐子遞給他。

    約翰·藍列式的眼鏡又回到他臉上了,臉上的長毛也變得像胡茬一樣,一頭烏黑長發盡管依然髒污油膩,也已縮到肩膀上方。

    阿狼的表情友善恬靜,似乎十分疲憊。

    他的吊帶褲外套着一件灰色長袖運動衫,尺寸小了兩号,胸前印着“印第安納州大學體育系”字樣。

     這是自從傑克與他相識以來,阿狼最像個普通人類的時候。

    雖然不像能夠安分修完正常大學課程的學生,倒是能扮演出色的高中美式足球隊傑克又啜了一口——阿狼擔心傑克喝得太猛,連忙将手蓋在錫罐上,準備随時将它搶走。

     “你真的沒事嗎?” “此時此刻。

    ”阿狼用另一隻手搓搓肚皮,肚皮脹得老高,撐開了運動衫下擺,就像隻繃緊的橡皮手套。

     “隻是累了。

    沒怎麼睡呀,傑克,此時此刻。

    ” “你那件汗衫哪來的?” “它挂在一條繩子上。

    ”阿狼說,“這裡很冷,傑克。

    ” “你沒有傷人吧,有嗎?” “沒有傷人。

    嗷嗚!你水喝慢一點呀。

    ”他的眼裡跳出快樂的萬聖節橘色火光,傑克心裡一緊,覺得終究還是不能說阿狼看來像個普通人類。

    阿狼張開他的大嘴,打了個呵欠。

     “睡太少了呀。

    ”他在斜坡上調整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來,頓時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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