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三章 天空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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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一小時,甚至可能用不了這麼久,他就會狼狽地摸索出魔汁——說不定還會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握不住酒瓶。

     傑克的情況是,這股震撼徹底貫穿他的神志,旋即沒入潛意識中。

    因此當他喜極而泣時,他确實對臉上的淚水渾然不察(除了淚水模糊視線的片刻,不過他認為那是汗水造成的),他心中隻想着:老天,我的感覺好極了……在這種地方,沒有半個人在身邊,應該要吓得起雞皮疙瘩才對,但我竟然覺得好極了。

     正因為如此,當傑克漫步在西方路上、背後的影子漸漸拖長時,他才會将這種狂喜經驗輕描淡寫地形容成“感覺很好”、“神清氣爽”。

    傑克未曾想過,這般喜悅的情緒有一部分可能是因為不到十二小時前,他仍被囚禁在厄普代克的奧特萊酒館(最後一個酒桶壓在他手指上弄出的水泡還積滿了新鮮血水);不到十二個小時前,他才幹鈞一發地逃出怪獸的魔掌(後來想想,他覺得埃爾羅伊像是某種山羊與狼人的合體);而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走在一條全然空曠的大道上,觸目所及,不見可口可樂的大型招牌,也不見百威啤酒舉世聞名的馱馬廣告海報,更不見電纜在路旁延伸交錯(傑克,索亞這輩子所經之地的每條路上都看得見這類東西);遠方沒有飛機呼嘯而過,聽不到波音747客機降落在洛杉矶國際機場,或F-3轟炸機從樸次茅斯的海軍航空站出發飛向大西洋時如奧斯蒙的鞭子般飕飕作響;聽得見的唯有自己的腳步聲,與潮起潮落般的潔淨吐息。

     老天,感覺真好,傑克這麼想着,心不在焉地揉揉眼睛,将這種感受定義為“神清氣爽”。

    

06

這下子眼前卻冒出一座高塔,傑克望着它,陷入沉思。

     老天,打死我也不要爬上那玩意兒,傑克暗忖。

    蘋果已經啃得隻剩果核了,他想也沒想,視線仍黏在高塔上,手指卻在結實濕潤的泥地上掘出一個凹洞,将果核埋了進去。

     高塔似乎是以造馬廄用的木闆條築成,傑克估計高度起碼有五百英尺。

    它的外觀約略呈方形,内部中空,四邊的木闆條交叉成X形,一個接着一個往上疊,最頂端有個平台。

    傑克眯起眼睛眺望,看得見有些人在平台上來回走動。

     傑克坐在路邊,手臂環抱弓起的雙腿。

    膝蓋貼着胸膛,微風溫軟,拂過他的身軀,在草原上推出另一波漣漪,吹往高塔方向。

    傑克想象着,高塔被風一吹,肯定搖搖欲墜,心中禁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絕對絕對不要上去,才這麼想,他從剛才見到高塔上有人時就一直默默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有人墜塔。

     傑克驚慌失措地站起來,下巴吓得合不攏,猶如在馬戲團裡目睹危險特技失誤的觀衆——就像看見翻筋鬥的表演者重重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空中飛人失手跌落,砰的一聲掉在護網之外;疊羅漢表演意外崩潰,跌落的表演者壓疊在一起。

     噢,該死,真要命,噢—— 傑克眼睛突然睜大,下巴垂得更低,幾乎貼到了胸口,倏地又猛然擡起,然後咧開一抹神魂颠倒、不敢置信的笑容。

    那人不是失足墜塔,也不是被風吹落。

    平台兩側有兩塊舌形突出物——就像泳池邊的跳水闆——那人其實是自己走到跳闆盡頭縱身往下跳。

    墜落到半途時,某個東西張開來,傑克猜想,那應該是降落傘,但它絕對沒有足夠的時間撐開。

     那物品并非降落傘。

    是對翅膀。

     男人下墜的速度開始減慢,到距離草原上空五十英尺處便完全止住,接着方向一轉,向上爬升。

    現在他變成在草原上空上下飛翔,他的翅膀高舉,翼尾幾乎碰在一起——如同市集裡那隻滑稽雙頭鹦鹉的兩頂鳥冠——轉眼又挾着巨大的力道俯沖,宛如賽道上進行最後沖刺的泳者雙臂。

     哇哦,徹底被震懾的傑克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隻能傻傻地在心中直呼,“哇哦,看看他們,哇哦。

    ” 這時又有個人從塔頂跳闆躍下,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

    短短五分鐘内,便出現了十五個飛翔的男人,他們在空中交繞出繁複的紋路,但不難看出:他們從塔頂跳下,各自畫出“8”字形軌迹,兜上去後重新落于塔頂,然後再次躍下,周而複始,循環持續。

     他們在空中彼此錯身、回旋飛舞。

    傑克開懷地笑了。

    這有點像在看老明星埃斯特·威廉斯的水中芭雷電影。

    那些水中芭蕾舞者——不用說,主角當然是埃斯特·威廉斯——永遠展現輕松自信的表情,仿佛觀衆自己也能輕易做出同樣的動作,在水中翻轉旋舞,或是也能和幾個朋友一起潛入池底,用身體編織出花團錦簇的圖樣。

     然而正是這點不同。

    飛翔的男人并沒有佯裝出輕而易舉的神态;看得出來,他們是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讓自己停留在空中。

    傑克霎時間明白,他們的舉動其實痛苦萬分,就像練習某些健身體操——例如擡腿或半身仰卧起坐——所必須承受的痛苦。

    沒有痛苦,哪來收獲!要是有人膽敢抱怨,教練鐵定這麼大喊。

     傑克又回憶起另一件往事。

    母親有位叫作米爾娜的朋友,米爾娜是名芭蕾舞者,也是某個舞蹈團的成員,傑克看過幾次她的表演——媽媽總是逼着他一起去,然而那些表演多半十分無聊,跟上教堂或看電視上的“日出教程”一樣無趣。

     那一次,母親帶他去維爾什爾大道上舞蹈團工作室的頂樓看米爾娜練習,傑克從來沒看過她練習……從來不曾如此貼近觀賞。

    舞台上的芭蕾舞者,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地用腳尖滑行跳步,然而在五英尺内的近距離看見練習的情景,不但令傑克印象深刻,甚至感到有些可怕。

    練習室中,炫目的陽光穿透落地玻璃,沒有音樂——隻有指導員有節奏地拍掌、厲聲吼叫與尖刻的批評。

    沒有贊美,隻有批評。

    汗水猶如大雨傾盆,淋濕了舞者的臉頰與緊身衣。

    偌大高聳的練習室為汗臭填滿。

    油亮的肌肉在精力耗盡的邊緣抽搐顫抖;皮膚下的肌腱抽緊,猶如包覆在塑膠膜裡的電纜:額頭與頸部的靜脈浮凸跳動。

    除了指導員的拍掌和毒辣的咆哮以外,練習室裡隻有舞者的腳尖噔噔作響的聲音,與他們從一頭跳到另一頭的痛苦喘息。

    蓦然間傑克有種感覺,這群舞者不隻是掙口飯吃,他們簡直就在摧殘自己。

    這段記憶中,最鮮明的部分莫過于他們的表情——那些精疲力竭的專注、那所有的痛苦……然而,超越那些痛苦之上的(或至少是繞着痛苦周圍打轉),傑克看見的是不容置疑的喜悅。

    這使傑克大感震驚,因為這種矛盾對他而言簡直無從理解。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甘願臣服于這種無與倫比的煎熬? 他沉吟着,認為自己此刻看見的正是同樣的痛苦。

    他們真的是長了翅膀的人,就像許久以前的漫畫《閃電俠》中的鳥人,抑或者更接近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與其子伊卡洛斯的故事,背着自己做的翅膀翺翔天際?傑克覺得答案似乎沒有那麼重要……至少他無所謂。

     喜悅。

     這些人過着謎樣的生活;他們的人生就是個謎。

     而喜悅支撐着他們活下去。

     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是喜悅撐起他們飛向天空,無論他們是否天生就有翅膀,或隻是将自制的翅膀用扣子或螺絲鎖在身上。

    因為即便與高塔相隔遙遠,但他所見的,正是那天在舞蹈團練習室裡目睹的同一種努力。

    他們恣意揮霍精力,隻為了成就一種短暫的輝煌,一種暫時違反自然法則的叛逆。

    他們的付出之深難以計算,求得的報償竟隻是短短的瞬間,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酸,然而那群人甘願為此前仆後繼,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

     全是遊戲一場,突然間,傑克如此認定。

    說不定連遊戲都稱不上——也許那隻是一種遊戲前的練習,就像舞蹈團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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