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機器

關燈
亮被雲層遮住了。

    他一腳踩住刹車,關閉了車燈。

    傑克遜的額頭差一點撞上前遮陽闆。

     他關閉發動機,持續不斷的哐當、嘶嘶聲變得更加響亮。

     “是那台機器,”他慢慢說,“是那台機器。

    自動運轉,深更半夜的。

    ” 他們默默地坐在車裡,恐懼從雙腿向全身蔓延。

     亨頓說:“好吧,行動吧!” 他們下了車,朝大樓走去,機器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亨頓把鑰匙插進車間大門的鎖孔裡,心想,那台機器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它是個有生命的東西——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滾熱的蒸汽向外噴湧,嘶、嘶、嘶,它在自言自語,它在嘲笑他們。

     “忽然,我感覺自己很幸運,因為我身邊有一個警察,”傑克遜說。

    他把那隻褐色的大包換到另一隻手裡,那裡面裝着一個盛滿了聖水的小塑料罐,外面還包着蠟紙,還有一本基甸國際贈送的《聖經》。

     他們走進去,電燈開關就在門邊上,亨頓把燈打開。

    熒光燈閃爍搖曳,燈光昏暗陰冷。

    在同一時刻,那台機器停止了轉動。

     蒸汽仿佛一層薄膜,包裹着滾筒。

    在這剛剛發生的寂靜中,邪惡的機器在等待着他們。

     “上帝,真是一個醜陋不堪的東西,”傑克遜輕聲地說。

     “快點,”亨頓說,“趁我們還鎮定的時候。

    ” 他們走上前去。

    傳送帶上方的保險杠此時處于向下的位置。

     亨頓伸出一隻手,說:“距離足夠近了,馬克。

    把那東西給我,告訴我該怎麼做。

    ” “可是——” “沒什麼可是。

    ” 傑克遜把包遞給他,亨頓将它置于機器前面擺放床單的桌子上。

    他把《聖經》給傑克遜。

     “我來念,”傑克遜說,“當我手指着你的時候,你用手指把聖水灑在機器上,口中說: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把你帶離這個地方,你這個不潔之物。

    明白了?” “明白了。

    ” “我第二次手指着你的時候,把蠟紙打開,嘴裡重複剛才說的咒語。

    ” “我們怎麼知道這是否管用呢?” “你會知道的。

    那個東西會打破這兒的每一扇窗戶,逃出去。

    如果第一次不奏效,我們不斷重複,直到它有用為止。

    ” “我頭皮發麻了。

    ”亨頓說。

     “說實話,我也是。

    ” “如果我們對榮譽之手的理解是錯誤的——” “我們是對的,”傑克遜說,“開始吧!” 他開始了。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洗衣房裡飄蕩,發出可怕的回聲。

     “你們不可偏向虛無的神,也不可為自己鑄造神像,我是耶和華你們的神……”這些話如同石頭,掉落在不斷蔓延的死一般的寂靜中。

    機器沒有反應,在熒光燈下靜悄悄地矗立在原地。

    在亨頓的眼裡,它似乎咧着嘴,在微笑。

     “……連地也玷污了,所以我追讨那地的罪孽,那地也吐出它的居民。

    ”傑克遜擡起頭,臉繃得緊緊的,伸出了手指頭。

     亨頓趕忙把聖水灑在傳送帶上。

     刹那間,受難的鐵家夥爆發出一陣咣當咣當的呐喊。

    聖水所到之處,煙霧騰空而起,形成一個個掙紮扭曲的紅色形狀。

    機器活了。

     “我們成功了!”傑克遜扯着嗓門喊道,“它正在逃跑!” 他又開始念了,聲音高過機器的響聲。

    他再次手指着亨頓,亨頓開始灑聖水。

    突然,一陣恐懼向他襲來,他意識到,麻煩來了:那台機器以為他們在虛張聲勢,覺着它才是強者。

     傑克遜的聲音依舊高亢,快接近尾聲了。

     主、次發動機之間的拱梁上火花直竄,臭氧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仿佛鮮血在銅鍋裡沸騰。

     此時,主發動機開始冒煙,機器瘋狂地啟動,滾筒飛速旋轉,讓人看了眼暈。

    假如手指碰到皮帶中央,那麼,整個身體會随即卷進去,五秒鐘内,變成肉餅。

    他們腳下的水泥地顫抖着,跳動着。

     随着一道紫色的光芒沖天而起,一根主軸承爆了,冷飕飕的空氣中頓時充滿了暴風雨的味道,機器仍然在轉動,速度越來越快,皮帶、滾筒,以及齒輪飛速運行,仿佛它們即将聚集、合并、變化、融化、突變——亨頓之前似乎已經處于催眠狀态,此時,他突然向後退了一大步,“快跑!”他的聲音壓過了機器的喧鬧。

     “我們快要成功了!”傑克遜大聲回答他,“為什麼——” 随着一陣無法形容的撕裂聲,腳下的水泥地裂開了,而且,裂縫不斷加大,距離他們站立的地方越來越近,水泥碎片仿佛星爆,四處亂飛。

     傑克遜看了一眼機器,他尖叫起來。

     機器仿佛落入焦油坑裡的恐龍,拼命掙紮,想要擺脫水泥地對它的束縛。

    它不再是一台熨燙機,它一直在變化,在融化。

    五百五十伏的電纜落進滾筒,藍色的火花四處飛濺。

    頃刻間,電纜不見了蹤影。

    眨眼功夫,兩隻火球仿佛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瞪着他們。

    那兩隻眼睛透着寒冷,透着饑渴。

     又出現一條大裂縫。

    機器朝他們傾斜過來,它與地面的角度表示,它已經掙脫了水泥對它的固定。

    它斜着眼瞅着他們,保險杠已經閉合,出現在亨頓眼前的是一張大嘴,一張滿是蒸汽的饑餓大嘴。

     他們轉身就跑,腳下又裂開一道大縫。

    在他們身後,随着一聲巨響,那個東西自由了。

    亨頓跳過那道溝,傑克遜卻被絆倒了,一下子滾倒在地上。

     亨頓轉身去幫他,可是,一個無形的巨大影子落在他身上,擋住了熒光燈的光線。

     它站在傑克遜身邊,傑克遜臉朝上,看着它,吓得說不出話,臉都變形了——完美的祭品。

    亨頓隐約看見,那個黑乎乎的東西會動,比他們高許多許多,帶電的眼睛,閃閃發光,有足球那麼大,嘴巴張開,帆布的舌頭動來動去。

     他撒腿就跑,身後傳來傑克遜臨死前的慘叫。

     當羅傑·馬丁從床上爬起來去開門的時候,他還迷迷糊糊呢。

    可是,當亨頓趔趄着從外面進來的時候,他十分震驚,仿佛被人打了一個巴掌,一下子清醒過來了。

     亨頓的雙手像爪子,死死抓住馬丁睡衣的前襟,眼睛瘋狂地從眼窩裡凸出來。

    他臉頰上有一道小傷口,鮮血正在往外滲,臉上濺了好些個肮髒的水泥點。

     他的頭發完全白了。

     “幫幫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幫幫我。

    馬克死了。

    傑克遜死了。

    ” “别急,”馬丁說,“進來,到客廳裡來。

    ” 亨頓跟在他後面,喉嚨裡發出一陣嗚咽聲,像狗一樣。

     馬丁給他倒了一小杯占邊威士忌,亨頓雙手捧着酒杯,一仰脖,咕嘟一聲,把酒全喝了。

    一不小心,玻璃酒杯滾落到地毯上,他的手,仿佛遊走的鬼魂,再次撲向馬丁的前襟。

     “那台機器殺死了馬克·傑克遜。

    它……它……上帝,它可能會出來!我們不能讓它出來!不能……我們……哎呀——”他開始喊叫,一種瘋狂的呼喊,仿佛追逐着一個鋸齒狀的輪盤,起起落落,起起落落。

     馬丁想讓他再喝一杯,但他把酒杯推開了。

     “我們得把它燒了,”他說,“在它出來之前,先把它燒死。

    啊,萬一它出來怎麼辦呢?啊,耶稣基督,萬一——”突然,他的眼睛眨了一下,變得有些呆滞,眼珠子上翻,露出大面積的眼白,身體随即栽倒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馬丁太太剛好在門口,手抓着睡衣的領口,問道:“羅傑,那是誰?他瘋了嗎?我想——” 她渾身打戰。

     “他沒瘋。

    ”看見丈夫臉上浮現出恐懼的陰影,她突然感覺很害怕。

     “上帝,希望他快些醒過來。

    ” 他轉身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

    他驚呆了。

     從房子的東面——剛剛亨頓來的方向——傳來一陣由弱變強的聲音,咣當、咣當,連續而清脆的撞擊聲,越來越響。

    客廳的窗戶半開着,此時,馬丁聞到空氣中一股邪惡的味道,臭氧……抑或是鮮血。

     他呆立在那兒,手握着那隻毫無用處的聽筒,聲音越來越大,磨牙的聲音,發狂的聲音,街上有東西,滾熱,嘶嘶地冒着白煙,血腥味在房間彌漫。

     電話從手中掉落。

    它已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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